崔菀被这开门见山的一问搅了一下心绪,心跳漏了半拍,但马上恢复心神,面上不显分毫。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回答:"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后缀,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文熙看着崔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崔菀,带着深居宫中、运筹朝堂多年的审视。殿内又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鸣传来,清脆短促,像是某种叩问。
"那皇后觉得,"文熙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了才吐出来,"哀家的钰儿——"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道,"或者说,你在华清池内见到的李钰,如何?"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接。文熙没有问"你们做了什么",没有问"她对你说了什么",而是问"你觉得她如何"。这像是一道门,门后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归宿的关切,也是一个太后对皇后立场的试探。崔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双重意味。
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下面,恭敬福身行礼,姿态端正:"臣妾愚昧,不知太后问的是陛下哪方面?"
文熙微微挑眉。她看着崔菀伏低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崔菀没有回避问题,却将问题反推回来,要她明确问的是哪个身份的李钰。是帝王李钰,还是女儿李钰,还是——"丈夫"李钰?文熙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哀家问的,"文熙缓缓开口,"是那个在华清池里卸下帝王冠冕的李钰,不是太极殿上那个李钰。"
崔菀直起身,仍垂首站着,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这个问题她确实是按着心中所想而来的——若论帝王君主,她以女子之身,瞒天过海,八岁登基,临朝十二载。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整顿吏治、修缮河堤、安抚流民、平衡朝局,守护大盛万里山河,勤政爱民、隐忍负重,是无可挑剔的明君。
若论子女孝道,她自幼懂事隐忍,年少登基便事事恭顺太后,晨昏定省、礼敬有加,事事体恤母后难处,深谙朝堂制衡之苦,至孝至诚,从未有过半分忤逆,是至纯至孝的孩儿。
可若褪去帝王身份、褪去子女本分,褪去所有世俗桎梏、君臣名分、江山枷锁——论那个独独属于她、只展露在她眼前的“夫君”,那个真实、鲜活、有血有肉、有温柔、有脆弱、有偏执、有深情的李钰……崔菀的耳根又热了,昨夜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些滚烫的温度,那些在耳边的低喘,那些几乎要将人融化的亲吻。
她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画面按回心底,抬眸直视文熙:"母后,"她换了称谓,声音轻却清晰,"陛下与臣妾是打小的情谊,不论是年少时的君臣伴读,还是成婚后'夫妻',或者是华清池内那个真正的李钰,我都愿意陪在她身边。"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干净坦荡的光。那是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人才有的眼神,不闪躲,不犹疑。文熙透过崔菀的眼睛看进去,这双眼睛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文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崔菀时的情形。那时崔菀还只有七岁,跟在崔家的长辈身后进宫谢恩,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眼睛却不怕生地四处打量。后来李钰登基,她借机让崔菀入宫作为李钰的伴读,两个小姑娘一起在文华殿上课,在御书房读书,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一起在冬夜里围着炭炉说悄悄话。文熙在帘子后面看着她们,看着崔菀给李钰剥橘子,看着李钰偷偷把太傅布置的功课分一半给崔菀,看着她们在春日的玉兰树下互相插花戴在鬓边,崔菀当时还说李钰比她漂亮,李钰还嘟囔着说自己那叫英俊。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叫崔菀的小姑娘,会在她女儿的生命里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可知道归知道,当真到了这一天,文熙那颗被多年权谋浸透的冰冷的心还是有了些动容。她看着崔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你可是想好了?"文熙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不论钰儿将来是否为帝王,不论日后钰儿是谁,不论——"她停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不论今后同钰儿一起是生是死,你都愿与她站在一处?"
崔菀对上文熙的眼睛,没有片刻的犹豫:"是。"
这个字回答得很轻,却很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却稳稳地沉到了底。
文熙望着她,良久,眼中那层审视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温热来。她朝崔菀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好,"她说,"那便好。"
崔菀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进文熙的手心。太后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握佛珠捻出来的。她握住崔菀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两人正要往下交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喊:"太后,太后!"是李全的声音,他是仪和宫的管事太监,平日最是沉稳,从未这般失态过。紧接着那声音急切地穿透殿门传了进来,"不好啦,太后!陛下与定王在太极殿吵起来啦!"
殿内二人皆是顿了一下。文熙握着崔菀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崔菀的心猛地一沉,昨夜在华清池里李钰对她说过的话——"明日朝会,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忽然有了实感。
文熙松开崔菀的手,站起身来,脸上那层慈和的笑意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凛然。她朝殿门走去,步伐快而稳,袍角带起一阵风。
"李全,进来说。"
殿门推开,李全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额上全是汗,尖细的嗓音带着颤抖:"太后,定王在太极殿上带着一群朝臣逼迫陛下降罪萧相一门,言辞激烈,陛下……陛下动了怒,两下对峙得厉害,永安老王爷和承恩公都已经赶过去了,可定王他们还是不肯退让……"
文熙的脸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锋利的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向崔菀。崔菀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捏白了。她看着文熙,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文熙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随哀家来。"
便大步出了殿门。
崔菀提裙跟上,脚步有些急,却努力维持着仪态。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耳边嗡嗡的。她想起今晨李钰出门时那个回眸,那个弯起的唇角——原来那不是轻松,那是奔赴战场前的从容。而她这个做皇后的,此刻只能跟在太后身后,奔向那个她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仪和宫外的宫道上,太后的仪仗已经匆匆备好。文熙上了一顶明黄色的软轿,崔菀紧随其后上了凤轿。轿夫们脚步飞快,轿子在宫道上颠簸,崔菀攥着袖口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她的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宫墙在两侧飞快地后退,春天新绿的柳枝从墙头垂下来,拂过轿顶,又迅速地甩到身后。
太极殿的方向,铜钟又响了。急促的三声,是紧急朝会的信号。
崔菀的心,跟着那钟声一起,咚咚地跳。
此刻太极殿内,气氛已经绷到了极致。
雕梁画栋的殿宇里站满了朝臣,文官武将分列两班,乌压压的人头在晨光里投下参差的影子。殿内原本该有的春日暖意早已被一股逼人的寒气驱散,连丹陛两侧鎏金的烛台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御案之后,李钰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的手放在双膝上,十指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面上却是平静的——那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平静,像一面绷紧了鼓皮的鼓,随时可能被敲破。
御案之前,定王李盛武站在丹陛之下,仰着头与李钰对视。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咄咄逼人地盯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他身上穿着王爵朝服,腰间的玉带比旁人的宽出两指,那是先帝赐下的,以示对这个幼弟的偏爱。可此刻那条玉带仿佛成了一道枷锁——他所有的野心与不甘,都绷在那宽宽的腰带之后。
李盛武声音洪亮道 :“陛下!萧敬业依仗父权,胁迫户部、工部重臣同流合污,肆意贪墨河工巨款,克扣边防军饷,祸乱政务、荼毒民生,罪大恶极!如今仅将其收押诏狱、待再审讯,刑罚过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朝纲!”
“如此铁证如山之案,若陛下轻纵罪人,这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岂能心悦诚服!”
字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将自己包装成秉公为国、刚正不阿的宗室贤臣,将李钰置于偏袒徇私、姑息罪臣的不义之地。
龙椅之上,李钰眼底寒芒更盛,指尖微微一动,清冷沉稳的嗓音响彻肃穆大殿,不惧群臣威压,据理力争,条理清晰,字字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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