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女,一个身着藏蓝粗布衣裳的嬷嬷怀中抱着个裹在锦襁褓里的小婴孩。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偶尔在梦中咂咂嘴,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阿正比上月又沉了些。”崔菀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上回抱他时还轻飘飘的,这回怕是快压手了。”
卢芸也跟着笑:“可不是,奶娘说一天比一天能吃,夜里吵着要添两回奶,他父亲被他闹得没法,搬到书房去睡了好几夜了。”
“哥哥这是被自己儿子赶出卧房了?”崔菀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回头我定要写信好好臊臊他——堂堂定国公世子,竟被个四个多月的奶娃娃撵得抱头鼠窜。”
卢芸“噗嗤”笑出声来:“娘娘可别,他那人面皮薄,回头又该跟我闹了。”
姑嫂二人说笑着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六角凉亭临水而建,池中残荷枯立,水面映着天光云影。崔菀示意侍女们在亭外候着,自己与卢芸进了亭中坐下。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残荷与泥土的气息。崔菀敛了笑意,替两人斟了茶,青瓷杯中的茶汤碧绿澄澈,映着她微微沉下来的眉眼。
“嫂嫂,”她开口,声音低了些,“北境那边的消息,哥哥同你说过了吗?”
卢芸接过茶盏,也不急着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过了。父亲旧伤已养好了七七八八,如今已重新坐镇指挥,想来北境战事不久便能平息。”她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看崔菀的脸色,“倒是听闻陛下在北境感染了风寒,心儿你……可是在担心陛下的身体?”
崔菀垂下眼帘。她当然不能说实话——李钰中的是淬了毒的箭,而非什么风寒。这个消息若传出去,不仅前线军心可能动摇,朝中那些盯着北境战局的人更会蠢蠢欲动。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稳了稳表情。
“陛下带着玉蓉姑姑呢。”她再抬眼时已是神色如常,“玉蓉姑姑精通医理,陛下的身子从小便是由她照料,应当不会有大碍。”
卢芸点点头,似乎信了。她出身将门,对朝中那些弯弯绕绕原本不甚在意,但嫁给崔伯安之后,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崔菀既然说无碍,那便无碍吧——她相信这位小姑子的判断。
两人又坐了片刻,卢芸望着池中残荷,忽然道:“心儿,父亲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崔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嫂嫂,你说。”
卢芸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她伸手覆上崔菀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宜,指尖微凉,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崔菀日日练字批折子磨出来的。
“父亲说,”卢芸一字一句道,“锋芒太露,恐怕摧之。希望你筹谋之时要慎之又慎。”
崔菀反握住卢芸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她沉默了片刻,亭中只有风拂过残荷的簌簌声。
“嫂嫂,”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沉,“你告诉父亲,我记下了。”
卢芸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子,入宫时才十八岁,一朵花苞似的年纪,如今不过三年,眉眼间的稚气褪尽,换上了一种沉静的、仿佛淬过火的光泽。父亲让她带的话,她其实不太懂,只知道大约是朝堂之上要小心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崔菀接下这句话时肩头沉了沉——那句话里的重量,她这个小姑子一个人扛着了。
“还有,”卢芸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崔菀手里,“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枣泥酥,这是她亲手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崔菀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眼眶倏地热了。她低头打开来,甜香扑鼻,捻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软清甜,果然是母亲的手艺。
“替我谢谢母亲。”她声音微哑,“等我忙完这阵子,便回去看她。”
“母亲说你在宫里忙,不必记挂她。”卢芸笑道,“她身子好着呢,上回还跟着府里的嬷嬷们学打了一套五禽戏,说是要健健康康地等阿正长大唤她祖母。”
崔菀也笑了,将枣泥酥仔细包好收进袖中。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卢芸便起身告辞。崔菀送她到仪门处,看着卢芸与抱着孩子的嬷嬷上了青帷小轿,轿子晃晃悠悠沿着宫道远去。
“阿正醒时替我亲亲他。”崔菀对着轿子方向轻声说。
卢芸在轿中笑着应了。
崔菀立在仪门口,望着轿子消失在宫墙拐角。秋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卷过,吹得衣袂飘飘。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比甲的领口,转身往回走。坤翊宫的朱红宫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凝固的血色琥珀。她走进去,身影被长长的宫门吞没。
盛都城定王府暗室内。
定王李盛武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侯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暗室中带着回响,“北境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侯季拱手道:“回王爷,卢远已经醒了,重新接管狼牙关指挥。军粮虽被烧了一批,但盛都这边今日粮草已经北运。”
据说陛下数日前派人往邻州征粮,所需之数已到位。
李盛武的手指停了一瞬。我的好侄儿如今是真不一样了,还有那个崔菀,上次赈灾之事便是她绕过六部直接给地方州府下了懿旨,等他知道时米粮已经运到了灾民手中。他那时只当是萧恒在背后指点,如今看来,这个崔家的皇后比他以为的要棘手得多。
如今又用萧敬业做粮草调度的挡箭牌,好手段。
侯季微微摇头:“王爷,萧敬业倒不只是挡箭牌。此人在北境历练五年,粮草调度一道确实精通。他去督办,恐怕路上出不了什么‘意外’。”
“那便不让意外出在路上。”李盛武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侯先生,北境军中咱们的人,如今能动用几成?”
侯季走到案前,手指虚虚点在舆图上狼牙关的位置:“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叫赵五的百夫长?当年他在定州因克扣军饷被查,是王爷暗中保下来的。此人如今已升至千户,统辖一支约八百人的前锋营。”
李盛武微微颔首:“八百人,不算多,但也够用了。让他伺机而动——不必明目张胆,但要给李钰添些麻烦。最好是……让那八百人‘恰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侯季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是,让前锋营在敌军冲阵时佯退?这若被卢远看出破绽……”
“谁说让他们佯退了?”李盛武打断他,“本王的意思,是让赵五寻个由头,比如辎重未到、战马受惊之类的‘意外’,误了战机便可。卢远总不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一个小小的千户头上。”
侯季思索着点头,又摇了摇头:“王爷,单凭八百人误些战机,恐怕伤不了陛下的筋骨。北境大军十万之众,陛下后增兵二万,卢远经营二十余载,根基深厚。”
“所以这只是第一步。”李盛武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长城线缓缓划过,“侯先生,你以为本王会在粮道被劫后就收手?不,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局,得让李钰自己走进来。”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油灯跳跃的光芒:“李钰为何御驾亲征?因为北境各部合军叩关,他身为帝王必须亲临前线以振士气。但若……这合军叩关的背后,有更深的诱饵呢?”
侯季神色一动:“王爷是说,乌珠、鞑靼二部合军,本就是有人递了消息让他们联合的?那递消息的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盛武笑了笑,那笑容却未抵达眼底,“本王只是托人给乌珠部的可汗带了几句话,告诉他鞑靼部有意独吞草场,若再不联合,来年便要被逐出金山之北。至于鞑靼部那头,自然也有人递了类似的话。两个彼此猜忌的部落,只要给一个共同的敌人,便能暂时抛开嫌隙——而这个敌人,就是大盛的北境。”
侯季倒吸一口冷气。他一直以为乌珠、鞑靼合军是北境各部自发的劫掠行动,如今才知竟是定王在背后牵线搭桥。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以国门为诱饵,引蛮族铁骑叩关,为的是将陛下引到前线,再从中取事。
“王爷,”侯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此计若是被陛下知晓……”
“他不会知道。”李盛武斩钉截铁,“北境各部蛮族本就年年犯边,合军叩关虽有蹊跷,但查来查去也只会查到部落之间的草场争端上去。谁能想到是本王隔了千里递的话?”
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案上温着的酒抿了一口,神色惬意了些:“况且,咱们的陛下如今在狼牙关,他便是觉得此事有异,也腾不出手来查。战事一开,谁有功夫追查蛮族为什么突然团结了?她要的是打胜仗,要的是守住国门。只要她陷在战局里,咱们就能慢慢下棋。”
侯季沉默片刻,又道:“那赵五那边……王爷打算让他做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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