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入山时不过十五岁,如今已有十八年,她已经适应了山中孤寂的生活,性子冷淡,常有人来山中问诊,她已经看淡了生死。
故而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淡然,毫无波澜,可这一刻,许溪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悲悯。
观主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铜人脊背上的各种穴道,转头说道:“你赶紧下山,晚了就不好走。”
“我再待会。明日才去太医院当值。”许溪赖着不肯走,视线大胆地落在老师的面上,就一眼,很快挪开眼睛,心如擂鼓。
观主并未在意她的偷窥,她想入宫,给那个孩子诊脉。
许溪还是被赶下山,隔日去太医院,恰见院正领着药童出去,她上前行礼,院正见是她,停下脚步说话:“陛下召我,你先回去。”
许溪疑惑:“陛下病了?”
院正看了眼天气,“这样的天气,就算人没有病也会折腾病了。无妨,我去去就来。”
说完后,院正匆匆离开。
恰逢皇帝散朝,更衣后,院正来请脉。
殿内熏着淡淡的香,窗明几净,皇帝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裙裳,长发垂下来,衬得脸色发白。
“陛下是旧疾犯了。”院正慢慢地收回手,四年前是他将皇帝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帝的病楚。
平日里并无不同,遇连绵阴雨天气就会浑身发疼,骨子里的疼透出来,折磨得人坐立难安。
李珵乌黑的眸子缓缓地转了转,捏着手指,指节青筋微凸,半晌后才露出浅笑:“往年如何治,卿知晓。”
“臣明白。”院正揖首,“臣去开药方。”
李珵精神不好,这几日背部疼,尤其是清晨醒来,背部疼得难以翻身。
她都已经习惯了。
院正走后,她收拾好自己,往紫宸殿而去。
但晚上,她让人去传话,不去中宫。
消息传来时,季明音正在翻看内廷司送来的册子,一瞬间,有些诧异,冷冷瞥向传话的宫人。
罢了,一晚罢了。
她以为李珵有事可做,一夜不归,并未放在心上。
接连三日,李珵都没有回中宫,甚至连面都没有露。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又一日散朝后,殿外细雨绵绵,沈明书留下,这样的天气不好,容易造成内涝。她留下来,与皇帝细商细节问题。
皇帝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心不在焉,她走近去看,猛地想起一事:“陛下身子不舒服?”
“嗯,沈相拟一章程,明日再议。”李珵认真地回答,平日里顾盼神飞,眼眸天然带笑,带着一种可爱明媚的美丽。今日笑意微滞,漆黑的眼珠忘了转动,再看脸色,一看便知她不舒服。
沈明书顾不得君臣有别,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发烫,瞬息明白过来:“陛下是犯了旧疾?”
李珵低头:“嗯,不要说出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臣明白,陛下可是身子疼?”沈明书低声询问,那年她奉先帝旨意,前去公主府探望小皇帝。
小皇帝伤得极重,高烧不退,她是亲眼看到她的伤势,也知道那样的重伤下必然会有后遗症。
第二年之际,小皇帝数日未曾上朝。
沈明书提醒:“陛下,臣府上有一女医,擅长穴道按揉,不如替您试试”
许是人一发烧,反应迟缓,好几个呼吸后,小皇帝才点点头,含糊答应着。
沈明书回府去找人。
李珵坐不住,回寝宫换下朝服,脑子里记挂沈明书说的事情,雨水五六日,不知百姓的情况。
可自己头晕目眩,骨子里又泛起疼意,旧日疼痛如附骨之疽,怎么都不肯放过她,她一面忍着疼,一面坐下来慢慢思索。
女官奉来汤药,她浑浑噩噩地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女官劝说她:“陛下,良药苦口。”
李珵叹气,忍着恶心喝下去。
其实院正开的汤药年年喝,并没有用处,该疼的还是疼,该烧还是烧。
庸医。
喝过药,沈相又来了,将一名花信女子带入,李珵看着对方,呆呆地看了一眼,沈明书知晓她疼糊涂了,便扶着她去内寝躺下,替她更衣。
她二人相处多年,李珵知晓沈相的性子,也没有反抗,只说一句:“院正是个庸医。”
小皇帝狐狸一样的脸,此刻白里透红,啧啧,看起来,十分可欺。沈明书慢悠悠提醒她:“您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正是因为如此,李珵才亲信院正。
冰冷的一双手落在肩上,隔着单薄的中衣,轻轻地落在背上,按揉后涌起一股酸疼,李珵忍不住低低喊疼。
沈明书瞧了一眼,转身走出去。
等了片刻,陡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颊,她揉了揉眼睛,心口一颤:“沈、沈太后……”
一旁的女官提醒沈相:“这是皇后殿下。”
皇后?
季明音?
沈明书犹豫了一下,恰好殿内李珵的呻.吟声,走来*的季明音下意识看向殿内。
第23章 你会为我擦脸吗?
两人皆是一颤。
沈明书想解释,皇后越过她,径直走向殿内。
此刻别管她是皇后还是太后,沈明书匆匆跟上去:“皇后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季明音不认识沈明书,不予理会,绕过九扇落地屏风走进内寝,望见了床上摆着的衣衫。
目光微转,落在床上衣衫不整的人身上,沈明书张了张嘴,李珵自己迅速坐了起来,脸色发红,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看着皇后。
她反应有些慢,浑身发热,听着皇后凉薄的声音:“臣妾以为陛下病了,看来陛下很好。”
沈明书眨了眨眼睛,示意女医赶紧离开,自己朝皇帝行礼:“陛下,臣先回去,您与皇后解释。”
“不必。”季明音微微一笑,眼窝内陷,勾起几分凉意,转身要走。
李珵不知怎地,反应突然敏锐,忙跳下地,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伸手从身后抱住她。
阴雨的天气,不论是从哪里来,衣衫都沾染了湿意,浑身都是冷的。可李珵一靠近,季明音觉得一股热意袭来,她下意识牵住她的手,手都是热的。
念头才转,李珵转到她的面前,脸色红的发烫,对上了季明音的眼睛。
如她想的那样,这双眼睛毫无温度,皮肤白皙的美反而显得她高高在上,轻易碰不得。
李珵大脑空白,紧紧攥着她的手,想解释,不知怎么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反而是黑沉沉的眼珠子无措地盯着季明音,透着一股莫名的脆弱。
季明音在这时挣脱开她的手,抬起来,李珵吓得闭上眼睛。
那只冰冷的手没有打她的脸,而是温柔地贴上她的额头。同样是触碰,可她的动作比沈明书温柔多了。
先是轻轻地贴着额头,继而是脸颊,最后是脖颈。
“陛下怎么发烧了感染风寒?”季明音语气轻轻,按理来说,这几日只是有些凉,不至于到风寒高热的地步。
李珵摇首:“与风寒无关,是些旧疾,你怎么来了?”
“方才那人是谁?”季明音缓过神来,李珵还未曾昏聩到如此地步,便道:“陛下再召回来。”
“不要,我要你。”李珵趁机贴近,可怜兮兮地抱住恍惚,试图让她心软,“我肩膀疼背疼,你给我揉一揉。”
季明音犯难,感觉到她身上滚烫,炙热的温度烫得她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贴过来的一瞬,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被烫热了。
她试着推开李珵,李珵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她的身上,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是你自己偏要过来,你既然知道就不能跑了。我肩疼背疼腰疼,哪里都疼。”
“怎么会哪里都疼呢?”季明音被她搅得心烦意乱,听着她无力的声音,也不好拒绝,但挂在她身上也不行。
“哪里都疼,我疼了好几日,疼得都发烧了……”
“你自己要过来的,你来了就不能走。”
“你自己找的,不是我矫情也不是我使苦肉计。”
魔音穿耳,吵得季明音头疼不已,她猜到李珵病了,但没想到会是眼前的情景。
她抬手,在李珵脊背上拍拍,几日不见,单薄中衣下罩着的身子越发瘦弱,掌心抚摸之处,犹如美玉碎珠。
“先回去躺着。”
“不想躺着,躺着也疼。”
季明音:“那就疼着。”
李珵顿了顿,退开一步的距离,不甘地看着她:“你不来的话,她给我按,我就不会疼。你把人赶走了,还这么凶着我?”
季明音理屈,转头不去看她,脸色却在慢慢地变红,冰肌玉骨下光丽秀人。
“你、我不和计较。”李珵眼看无果,好脾气地给找台阶下,再度抱住了皇后,声音轻了许多:“我要去前面,你替我更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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