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更白了,抱着季明音的手微微发抖,但她不想松开时手。
前两年她难受的时候,幻想过沈怀殷来看她,摸摸她,每每入梦时觉得沈怀殷就在身边,她很开心,沈怀殷终于来看她了。
可梦醒时,榻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场美梦,她在想,为什么要醒呢。
一味沉睡,梦里才是她的天堂。
季明音迟疑,她眼里的皇帝聪明、明媚、威仪,但从来没有露出过软弱的姿态。病中的皇帝就像是沧海中的孤舟,漂浮许久,经历过汹涌波涛,经历过千难万难,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季明音轻叹一声,扶着她回榻躺好,将被子拿过来,给她盖上,“事情交给沈相去忙,先休息。”
李珵不愿意躺着,翻过身,趴在了枕头上,齐腰的长发跟着滑落在枕畔,嘴里嘀嘀咕咕问她的皇后:“你会为我擦脸吗?”
她的声音有些细碎,与平日里的沉稳高昂不同,落在季明音的耳中,她恍然觉得这句话十分古怪。
季明音没有及时回答,李珵轻而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要照顾我。”
“嗯,你的旧疾可是鞭伤留下来的?”季明音攥着她的一缕秀发,手指白如玉,秀发乌黑,一根根黑丝缠上手指。
她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李珵闭着眼睛,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季明音也不催她,而是询问:“方才怎么给你捏的?”
李珵骄傲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里侧,骄傲又别扭的模样逗得季明音失笑,她拍了拍李珵的脑袋:“我让人去打些水,等我回来。”
出了殿门,季明音让人去找陆真,带给她一句话,去清风观将观主请来。
她用的是‘请’而非带。
宫人揖首,匆匆去传话。
此刻出宫的沈明书惊出一身冷汗,坐上马车后,袖口中的手发都在发抖,刚刚的季皇后与被逼殉葬的沈太后长得一模一样。
沈太后是站在李珵这边的,当年她与沈太后时常见面,密谋要事。
方才,季皇后走来的一幕,与沈太后重合,但季皇后眼中清莹莹,而沈太后双眸暗沉,如同瞎子一般,毫无光彩。
只有那双眼睛不同。
那人究竟是沈太后,还是皇帝费心找来与沈太后相貌相似的季家姑娘?
沈明书隐隐觉得是前者。
她反复回想着见面时的光景,季皇后神色淡然,见到她时还有几分茫然,分明就是不认识她。
若是沈太后,岂会不认识她这位旧日得力臣下?
季皇后的神情做不得假,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天气阴沉,天色黑得便早,阴沉沉的宫道上压过车轱辘,夜风吹得灯笼四下摇曳。
巍峨的殿宇中在黑夜映衬下显得鬼魅可怖。
陆真驾车,一路疾驰,在寝宫门前停下来,她先跳下马车,扶着车上人走下来。
车上人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将自己遮掩得密实,外人无法窥见一丝神情。
今夜乌云滚边,空中黑漆漆,莫说是月亮,连一颗星辰都找不到。
黑衣人被引入皇帝寝殿,皇后亲自来迎,随后殿内人都屏退,偌大的寝殿只有三人。
还有一人睡着。
“我点了安神香,许是几日来睡不好,今晚点了香,睡得很快。”季明音压低声音叙说,“我让人将四年来的脉案都调了出来。”
皇女身份尊贵,每回诊脉用药都有记录。尤其是称帝后,脉案更是珍贵,除了皇后,外人也碰不得。
观主脱下黑色的披风,眼神微飘,先翻到四年前的脉案,一次伤情竟然用了一整本册子。
她扫了一旁的皇后一眼,心中愁苦。
细细看过后,她垂下眼睫,知晓裴家送来的药膏也无用处,伤入肌理,皮肉皆伤,留的疤痕不仅仅在表皮上。
罢了,不管疤痕。
也是这个逆女自找的。
惦记谁不好,惦记自己的养母,活该挨一顿鞭子。
若是先帝知晓她的心思,别说一顿鞭子,只怕会让人拖出去活活打死。
观主面色阴沉,再度轻扫一眼身侧的皇后,抬脚往内殿而去。
饶是犯错了,还是她的孩子,不能见死不救。观主认命地去给逆女探脉,口中言语;“她这是旧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且她长久端坐,更易复发。”
“她这不仅是皮肉疼,骨子里也会疼。”
观主说过以后,心里默念一句:活该!让你色迷心窍!
随后她站起身,将药箱取来,吩咐道:“你选一名医女过来,我教她如何针灸。”
季明音细细斟酌:“有一名许太医,是一女子,医术精湛,我将她传来。”
第24章 新后就是曾经的太后沈怀殷。
许溪和皇帝之间的勾当,只有观主才知道。
听到自己学生的名字,观主生硬地拒绝,一旦见面,多一人知晓内情,便会露馅。
“许溪不合适。我听闻其名,闻其精湛的医术,她未必会觉得我的方法好。”
观主找了借口,也让皇后心服口服,让人去选名医女过来,学习观主落针的技巧。
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小小医女怎么会放过,当即同观主道谢。
观主简单说明落针的技巧,针入几分,一一说明。
一人说一人学,观主自己未曾落针,而是让医女落针,她只来一回,不如让医女落针。
针入肌理,睡梦中的人疼得皱眉,可眼皮太过沉重,晕晕乎乎便又睡过去。
一觉醒来,周身轻松许多,睁开眼睛,皇后也醒了,“皇后怎地醒这么早?”
“醒了。”季明音随口应付一句,见她眉眼舒展,知晓昨夜的针灸有效,心动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该上朝了。”
李珵爽快地起身,季明音扶她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李珵反而羞涩的避开她。
季明音神色如旧,但小皇帝害羞的模样透着股纯真,越发觉得她可爱。
有皇后在,女官便退开,皇后伺候皇帝更衣,她们从旁帮忙。
李珵看着皇后为她忙,心中过意不去,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下回不用早起,我自己也可以。”
皇帝的情意与爱护,明明白白地摆在明处,季明音再是冷情冷骨也无法视而不见。
帝后和睦,朝堂之幸。
季明音目送李珵高高兴兴地离开,一旁的般若诧异道:“陛下对殿下可真喜欢得紧。”
小皇帝对皇后的喜欢,十分明朗,跟随皇后的人自然高兴,皇后得宠,她们自然也有面子。
后宫温馨,前朝一片肃杀,随着李瑜回朝,她的党羽如同活过一般,弹劾沈相巧取豪夺,霸占良家闺秀。
沈明书笑出了声音,眼神凌厉:“夫人是我买回来的,算什么巧取豪夺,反是晋阳长公主不敬长辈,逼死太后殿下,还可以站在这里,我这等小事算不得什么。”
李瑜被牵扯进来,岂可放过,当即回怼:“孤是奉先帝遗旨。”
沈明书不听:“那也是你逼死的。”
殿上争执,你一言我一语,李珵装作没有听到,由着她们去吵。
吵了半个时辰,李瑜占据上风,李珵站起身:“沈相成亲三载,为何才来报,她与夫人感情深厚,需要你们来掺和?都散了。”
李珵拂袖而去。
她有个难处,眼看端午在即,朝廷设宴,帝后出席,她不想让皇后出席。
怎么才可以不让皇后出席,又不会让皇后怀疑?
若是自己出席,皇后留在宫内,不免会引人怀疑,皇后自己也会不悦,两人一体的事情,为何不带她同行。
叹气……
好难。
李珵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下朝服,回到紫宸殿处理要事。
同时李瑜也来到平阳长公主府,李瑾在家养胎,正在吃燕窝,瞧着一抹身影走来,她挑眉看着对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旁人家是升官发财死妻子,你这是升官死丈夫生孩子。”李瑜大步走近,将自己三妹妹打量一眼,不由生笑,上前捏了捏她的小脸,“近来可好?”
李瑾好得很,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宫里更是流水似的补品送进来,又没有男人让她烦心,如何不算好。
李瑜坐下来,寒暄两句,说起新皇后。
就算被关在府里,李瑜也知道李珵将自己的新皇后看护得紧,不见外臣不见命妇,如此宝贝着,透着不正常。
“你可曾见过新后?”
李瑾放下碗,开始怀疑姐姐来看她的用意了,但她不会揭穿,轻轻笑一下:“没有,怎地,你还惦记人家新后?”
“好奇罢了,你未曾见过,满朝文武只有姨母见过,甚为奇怪。你说大姐姐为何将自己的皇后藏起来。”
一句话提醒了李瑾,按理来说,她们是要入宫拜见新后的,但大姐姐说皇后身子不适,不宜见她们,因此,她们就没有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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