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承仪知晓后动了怒,辞退了那不称职的丫鬟。
现在服侍她的姵姵年纪小,心却极善,把蕙心当姐姐似的照料。
姵姵还是咽了回去,退下,过一阵子将新买的洋牌月事布拿给蕙心。
傍晚吃过饭,蕙心倚着床看新一期的《玲珑》。余光瞥见姵姵捂着小腹,知道她与自己日期相仿,让姵姵收拾好碗筷就去歇,晚上不用来照顾她。
姵姵应着声,躬身离开,兜里忽而坠出一个白白的布包。
“这是什么?”蕙心开口。
姵姵支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拿与蕙心跟前。
蕙心拆开,挑了挑眉。布包里的那条月事带不罕见,奇的是卫生棉,与她买的洋货极像,但又不是蕙心用过的那些牌子。
“哪来的?”蕙心问。
姵姵抿着唇,红了眼眶,不肯供认。
蕙心叹息一声,只道她是窃了自己的月例去买好用点的卫生用品,也是,那些粗布草木灰,怎用得舒适?
倒也没大追究,挥挥手:“下不为例。你同我说一声,我自会答应你,只是偷窃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习惯,倘若养成了,未来你去旁的宅子做事可怎么办?”
姵姵张了张口,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二奶奶,我没偷钱!这不是去百货商店买的,这、这是三奶奶做的。”
蕙心愣了愣:“幸筠?”
姵姵点头,蕙心掂量了下手中的月事棉,坐起身,将它拆开。
内部的构造与她买过的Kotex有相似之处,共分三层,细棉纱布做外层,透气;脱脂棉作吸收层,最底的那一面是桐油纸,防漏。
这一片棉片用别针挂在腰带上,可时时更换。
蕙心追问之下,姵姵交代了来龙去脉。
这些月事棉十片一包,三奶奶小春前些日子送了几包这样的月事棉给关系好的老妈子与丫鬟用,用过的人纷纷称好,因而这批月事棉在下人里流传起来,还送与在其它宅子做事的姐妹用。
“奶奶们的月事带能让我们洗,有专门的地儿晾干,可我们的洗完不知能放哪,只得塞抽屉里,生了许多霉斑,却又没有银子买新的月月更换。”姵姵抹着眼角,“三奶奶的月事棉五分钱就能买十片,待我这个月的工钱发下来,我要买许多,寄回乡下给妈妈与姨娘们用。”
蕙心久久无法言语。
心脏如同被窑火高温烤过的瓷器,窑变的纹路一寸寸沿着心脏蔓延。她难以形容此时的感觉,像蛰伏寒冬的熊再度睁眼,发觉身畔冰封的小溪正在化冻,春鸟啼啼,阳光融融。
“这个,我买下了,你去领钱买一副新的。”蕙心捏了捏手里的月事棉。
姵姵不明所以,惶然点头:“二奶奶,求您保密!要是被老爷或大奶奶知道了,说不定……”
蕙心摸摸她的脑袋:“放心吧,我不说,我就觉得新奇,拿来研究研究。”
姵姵眼泪憋了回去,她懂自家奶奶喜欢弄一些她不大明白的东西,像每月二奶奶都会订杂志报纸,还会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姵姵觉得二奶奶很神秘,像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那般。
蕙心取了从小春那流出的月事棉,同时将洋牌的月事棉拆开,发觉构造很是相似。
但蕙心没去找小春,她刻意保持与其她姨太太的距离。
大抵一朝被蛇咬,十年都处处避让井绳,生怕重蹈覆辙的缘故罢。
她不去找人,反倒被人找上门。麻将后的一周,房门传来叩叩声响,蕙心开门,挑了挑眉。
“幸筠,棠好也来了?身体现在好些了么?”蕙心请她们进来,她很少在自己的屋院内应酬旁人。
腊月寒冬里的棠好脸色比雪还要白,却比蕙心印象里的好上一些,病意的白总带着垂死的灰青,雪的白至少是纯粹干净的。
棠好点了点头,看了眼幸筠。
幸筠掏出蕙心见过的棉布包,递给蕙心,蕙心梗着手,一动不动,并不接她。
布包停到半空,幸筠表情平淡,似是意料之内:“蕙心,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姵姵告诉我了,你拿了她的月事棉。那么,你觉得这个如何?”
“我没用过。”蕙心道。
幸筠又道:“请你试上一试,用着比先前的那些更舒服。”
“不必了。”蕙心淡淡地道,“幸筠,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过,你要做什么生意请便,但我无意参与。”
她这话说得堪称强硬,幸筠一时无言,还是棠好打圆场:“二娘,新一期《妇女杂志》你这儿有么?可否借我瞧瞧,我走是走不得,成日闷在房间,无聊死了。”
蕙心笑笑:“有,当然有,你还想看别的什么?我一齐拿给你。”
话题不动声色的转开了,三人闲聊了一阵,棠好与幸筠起身告辞。
蕙心目送她们离开,窗台她养得花随着季节凋了,常年色彩鲜艳的窗台此刻在淡淡的雪光中更黯淡了。
幸筠与棠好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蕙心的视线之内,她想姵姵说得不大对,这一对母女的关系岂止是好,早已逾越了不该越的界限了。
她能一眼瞧出来,并非是眼光多么毒辣,观察力如何细致,全因她也曾感受过那样的目光而已。
记忆里滚烫又克制的目光鲜鲜地浮起,仅是回忆许多年来的一瞥瞥目光,就叫蕙心的心口隐隐的作痛起来。
过去的十二年里她百般叫自己别再去想毫无可能的曾经,可时过境迁在她觉得囚自己至死的牢笼里掠见相似的情意,那灰色的、充满死意的世界竟挣扎不已,似要一片片碎裂,露出那颗被她刻意忽略却仍在跳动的心。
原来情这东西,如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秦蕙心也曾沐在这温柔的眼神之中,发过天长地久的浮梦。
那时她还叫作秦明德。
用这样一双眼睛看她的女孩叫赵长矜,一头鬈曲的绒绒长发,发色是极灿烂的金,像被阳光照过的稻草垛。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如同两枚粼粼发光的翡翠石。
长矜的母亲来自英吉利,父亲是出海做生意的商人,其它的明德一概不知,长矜只说她现在同奶奶一块生活。
长矜大明德两届,在学校图书馆做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兼职。明德念中文系,常常到图书馆借功课要用到的书籍。长矜认真地拿出借书卡,一笔一划地写明德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好听。”长矜的中文很地道,弯起眼对明德笑,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透明,雀斑像阳光落下的光点,可爱地摇晃着。
明德不知为何有些眩晕,讷讷道:“这是我娘起的。”
“是取自‘大学’之中的么?”长矜字迹飘逸,一面与明德搭话,骨节分明的手誊下秦明德三字,细细长长,婀娜聘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落在你的名字里,真好听。”
“那你呢?”明德接过书,脚却仿若生在地里,迟迟不肯走,目光敏锐地捉到长矜胸前挂着的姓名牌,赵长矜。
长矜笑出一口白牙:“你明天下午有空么?要不要一块去喝咖啡?届时我一定知无不言的告诉你。”
她们不仅去了学校北门两条街外的那家葡萄牙人开的咖啡店,还去了江畔看轮渡,黛瓦黑砖的弄堂尽头,仿若遮天蔽日的榕树底下,长矜在明德唇边落下带着樱桃汽水的吻。
一吻尽,明德被亲得轻轻的喘,长矜俯身,沙哑的声音裹着温热吐息落在明德耳廓。明德长于内陆,英文不是那么的好,听不懂长矜的西洋话,问她是不是在悄悄挤兑自己青涩的吻技。
从口吻上就知道长矜讲的定是肉麻的柔情蜜语,明德却佯装不知。长矜细密的吻落在明德发丝,她笑得很轻,如同一片薄纱,似有若无地拂过明德面颊的肌肤。
“我真想让你知道,我用英文讲话时是一个多么伶牙俐齿的人。”长矜说。
明德要强,即日便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大部头的牛津词典,得了空便啃这本书,她一心要透过这些复杂的字母触碰长矜。
浓烈的夏与静谧的秋在明德翻页纸张的罅隙中流逝,冬日,母亲打了急电报,叫她回家一趟。
父亲的糖厂负债倒闭,一条白绫结束了失败的生命,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母亲的身子不好,妹妹是个坡子,弟弟要升中学。家财散尽,才发觉这个家原先被钱粉饰得多么正常平和,一旦失了倚靠,面目丑陋得可怖。
姨娘说了媒,沪上大商会的赵会长对明德中意得很,做小也不委屈,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名字不大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此后要相夫教子,还是取个安稳的名字好,蕙心就不错,蕙心兰质,一听便是安心过日子的女人。
明德不依,想旁的法子,她可以去做打字员,售货员。母亲冷笑,问她是不是存心饿死家里一家上下。当晚母亲就收拾好了行李,预备去学校大闹一通,既然拿不到毕业证书,索性要回从前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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