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猫的一只前爪从她掌心滑出来，轻轻搭在她小臂上。顾曦低头看，那几根爪趾没有张开，只软软搭着。她把袖子卷上去一点，让猫的爪子直接贴在她皮肤上。那点重量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拿开。顾曦没动。她听见雨下得密了，玻璃上淌下几道水痕。猫的呼吸又慢了一点。顾曦低下头，把嘴唇极轻地贴在它右耳尖那撮白毛旁，没说话。外头有车驶过，水声被轮胎带起来，又沉下去。她闭上眼，等下一声呼吸落下来。
顾曦的嘴唇贴上来时，沈暮没有动。右耳尖那点白毛被压着，热从耳廓往脑袋里钻。她想歪一下头，把脸再往顾曦颈窝里送，可脖子像被抽掉了力气，只随着呼吸轻轻晃了半寸。雨声很近，密得把客厅里别的响动都吞掉。沈暮半睁着眼，看见顾曦的喉咙就在她胡须前，皮肤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影。她数着顾曦的呼吸，数到第五下，顾曦的胳膊收紧了。沈暮眼前暗下来，脸被拢进那截宽大的袖口和胸口之间，鼻尖全是洗衣液晾干后剩下的淡味。她张了张嘴，发不出音。
顾曦从地上站起来时，沈暮才醒过神。她没听见顾曦说要去哪儿，只感到身体被慢慢托高，又落在沙发垫上。垫子很软，软得她陷进去，后腿滑向一侧。她支着前爪想坐正，右前腿刚使上力，肘弯就抖起来。沈暮把爪子按进毯子里，等那阵酸劲过去。顾曦在几米外拧开厨房的门，拖鞋底擦过地砖。沈暮抬起头。隔着沙发背，她只能看见顾曦卷起的小臂和半截深色衣摆，从冰箱那边一晃，又进了旁边的储物柜。她想去门口看。以前这距离几步就过去了，现在她得先把后脚从身下抽出来。一只，再一只。落在地板上，几乎是砸下去。沈暮站在沙发边，四条腿分得很开，像要抓住地面。她朝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没歪。她走到走廊拐角，已经能看见顾曦蹲在过道尽头的收纳箱前，手指拨着一排猫罐头。顾曦没回头。
沈暮往前又挪了两步，前爪突然软下去。她没有摔，只是胸口挨近了地面，像要伏下去。顾曦听见响动，转过脸。她手里那只淡黄色猫粮碗还没放下，眼神从沈暮身上扫过去，没问，只把碗搁在地上。沈暮的胡须往前探，看到顾曦的手掌摊到地板上，离她有十几步。地板被灯照得泛白，顾曦的指头微微张着，像在等她把下巴放上去。沈暮知道那意思。她想快一点，可后腿像浸在冷水里，每一步都有别的东西坠着。
她走了五步，停下来。呼吸从鼻腔里挤出去，短得发烫。顾曦没有收手，也没有催，只把手掌又往沈暮这边移了一寸，身体还蹲在原处。沈暮看着那截掌心，犹豫了几秒，重新迈腿。她走几步就停，停的时候尾巴拖在地上，尾尖很慢地扫过地砖。客厅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黑毛贴着背，肋骨随呼吸一起一伏。顾曦一直看着她，看到最后几步时，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沈暮终于走到顾曦脚边，前腿再撑不住，整条身子斜过去，靠上顾曦的小腿。脸颊贴着裤管，耳朵被压得朝后折。顾曦没抱她，只用一只手覆在她头顶，慢慢顺到背。手指擦过肩胛那几块突出来的骨节。沈暮闭上眼。她听见顾曦的声音从很高处落下来，混着一点厨房水槽没关紧的滴答声。
“不叫也好。”
顾曦说完，把沈暮抱了起来。她这次没托前胸，用两只手掌分别抄起前腿和后腿，像盛水一样端到膝盖上。沈暮的头找不到支撑，往一侧歪下去，碰到顾曦的手腕。顾曦就势把她的脑袋扶进怀里，下巴轻轻点着沈暮的额角。外头的雨细下来，窗玻璃上不再有水痕下滑，只剩一层灰白的光。顾曦带着她在沙发上坐定，一条腿屈起来，让猫背靠着曲起的大腿。沈暮的视线正好落在顾曦左手边。她看到顾曦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段皮肤，上面有几条很浅的旧痕。她从前没注意过这些。
顾曦开始摸她。手指从后颈往下，走得很慢，像沿着每节骨头之间的凹处逐寸往下按。沈暮的脊椎太清楚了，瘦得手指一偏就滑进两道棱里。顾曦没说话，摸到尾根又折回来。指甲在背毛里刮出极轻的沙沙声。沈暮的脸贴着顾曦的衣袖，袖口有一粒很小的木扣，硬硬地硌着她颧骨。她不想挪开。顾曦的呼吸贴在她耳边，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忍什么。沈暮想抬头看她，可眼皮重得抬不完整，只看清顾曦下颏沾着一根很细的黑毛。那是她的。
沈暮把鼻子往顾曦袖口里拱，衣料盖过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能听见顾曦的心跳，从很薄的胸口传来，一声接一声，隔着一层布和一层自己的呼吸，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那声音比窗外的雨大，比路过的任何车都近。沈暮想，不出声也可以被这样抱着。她从前总怕安静下来，自己就散了，像谁也不会发现。现在她知道顾曦在听。顾曦听的不是她的声音，是她的呼吸。
怀里那团黑毛动了一下。顾曦感觉到猫把脑袋埋得更深，前爪从腿边滑下去，垂在半空。她把猫往上托了托，让那两只前爪重新搭上自己的小臂。猫的爪垫还是凉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着，勾住她袖口的褶皱。顾曦想用掌心给它焐一下，又怕松了手它会往下滑。她最后把猫的另一半身子裹进衣服下摆，只露出尾巴根。猫的尾巴动了一下，从她腿弯旁扫到沙发垫上，再没有力气抬起来。
“墨墨。”她叫了一声。猫没应。耳朵贴着顾曦的胸口，只跟着呼吸轻轻颤。顾曦低头，看见它半张着嘴，两侧胡须一根一根地垂着，很长，长到几乎碰到她的手背。她想给它擦一擦，又觉得没有哪里脏。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声。
沈暮没睡。她只是没力气把眼睛全睁开。顾曦的袖口已经被她呼出来的气弄得有些潮。她突然想，如果现在能叫一声，叫一声很短很轻的，顾曦也许就不会那么静。可喉咙像被很细的线扎住了，什么也过不来。她试了一次，胸腔起伏到一半就停住。顾曦的怀抱太暖了，暖得她连气都不忍心往外送。她想留久一点，哪怕只能再听几拍心跳。
顾曦像是知道她在想。她把手从猫背后移出来，贴近猫的鼻尖，停了一秒，又去摸它右耳尖那撮白。沈暮的视线追着那只手，追到一半就闭起来。顾曦的指尖很软，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那撮白毛碰落。沈暮感到了耳朵根上一阵细微的痒。她想转开脸，又怕躲了，顾曦会以为她不要。她把脸往顾曦掌心里贴了贴，像以前许多次那样，用上几近用完的力气。顾曦没抽手，反把掌心更松地打开，让她枕着。猫的下巴压在她指根处，呼吸渐渐稳了，也浅了。
窗外的光又暗下去一截。雨已经住了，梧桐叶上还有水，风一过就成串地往下掉。顾曦看了一会儿，膝盖上的重量越来越轻，像抱着一件刚从衣箱底下抽出来的旧衣服。她把沈暮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它头顶，低声说：“我们去把检查做了。”说话时唇碰着猫的耳廓，那撮白毛被沾湿了一点，平平地贴在毛尖上。
沈暮的喉咙底滚过一个极细的音。不是喵，比气声还短，像从很旧的骨头缝里漏出来的一丝风。顾曦没听清。她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沈暮知道自己什么都发不出来了。她没有再试，只把前爪轻轻移到顾曦手肘内侧，爪垫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屋顶的灯管发出极轻的电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散在她们中间。两个人都没有动。她听见顾曦的呼吸从鼻腔出来，经过嘴唇，落进她头顶的黑毛里。热很薄，薄得沈暮要很慢才感到。可她不急。这屋子不大，顾曦去哪儿，她还能跟到哪儿。跟不动了，就等人蹲下来。
第42章 检查
天还没全亮，顾曦就醒了。她不是在闹钟里醒的，是客厅里的水声。不是水流进杯子的声音，是猫舌头一下一下点在水面上的轻响。那种声音很小，却整夜埋在她的睡眠里，像远处没关紧的灯。她掀开被子，脚落在地板上。暖气片的温度不高，木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没开灯，沿着墙角走到客厅门边。
饮水机旁边的蓝色水碗又空下一大截。墨墨蹲在碗边，前爪并着，肩胛骨从黑毛底下顶出两个小峰。它伸着头，舌尖飞快地点水，水面上浮着一圈极细的波纹。顾曦站了很久，它也没抬头。以前听见人从卧室出来，它至少会动一下耳朵，现在只是水里那点粉红的舌头在动，一下，再一下。
顾曦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它背上。毛底下的脊骨比上周更清楚了，像一排硬刺嵌在松了的旧布里。猫还在喝水。她摸到它后腿上方有一小片毛湿着，是水从下巴滴回去溅的。顾曦蹲下，把碗往猫面前推近半寸。水又是满的，天亮前的那股凉气从碗边泛到指节上。她摸过猫的耳朵，不热。可这喝法，让她的喉咙也跟着发紧。
晨光从窗帘底下渗进来，照在碗沿，水淡得发白。顾曦伸手把碗端起来，水沿碗底滴下两滴。猫顺着那个动作抬头，黄绿色眼睛半睁，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像被光刺着。顾曦把碗放下，去卧室拿手机。她找到陆清诊所的预约页面，指尖在“提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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