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凌厉到能割裂雨幕的剑光轰然砸落。江鹤眠落在她十步开外，白衣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火。
“林鹿现！”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厉喝，砸在雨幕里，嘶哑得几乎劈了音
江鹤眠握着止念剑大步逼近，周身的灵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狂乱，连带着脚下的积水都被震得向四周炸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你把一具空壳丢在我身边，跟我说什么这样不也挺好？”
江鹤眠几乎是在吼，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我顺着缚魂扣找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又要像两百年前一样天人两隔。”
“眠儿，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林鹿现上前一步，试图去握她的。
“我不听！”
江鹤眠猛地甩开她，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哪一次不是这样？两百年前你说你为了天下苍生，你连头都没回就去死了！现在你又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就该乖乖站在后头看着你去送死？！”
雨越下越大，江鹤眠的声音近乎哽咽：“林鹿现，你混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林鹿现被她甩开也不恼火，只是淋着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靠近，只是又一次次被推开，
“是我的错。”林鹿现低声说，“是我没顾好你的感受。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先别气坏了身子，好不好？”
江鹤眠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看到又一次要靠近的林鹿现，她猛地一挣，从林鹿现手里脱出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就这一退，她的视线无意间越过了林鹿现的肩头，落在了后方那片被雨水冲刷得空地上。
江鹤眠的脚步顿住了。
几根阵石半埋在泥泞里，被大雨掩盖了所有的气息。可此刻她神识全开，顺着阵纹探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江鹤眠愣在原地，盯着那个阵法，久久没有说话。雨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一点点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抹除记忆。”她转过头，看向林鹿现，声音忽然轻得有些发飘，“又是抹除记忆。而且比上一次准备的还要全。”
林鹿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猛然一沉。
“眠儿……”
“你又打算抹掉。”江鹤眠咬着牙，眼泪混在雨水里往下砸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关于我的记忆一删，把对我的感情一抹，你就能毫无顾忌地修你的道，毫无顾忌的去死？”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
“你就那么想忘了我？！你就那么想把我推得干干净净，好让你一个人去做你那个救世的神仙？陆挦，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到底在自我牺牲什么？”
接着她又哀求道“师尊，你看着我好不好？我不信你两眼空空。我真的很爱你啊，你也爱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斩妖除魔好不好？”
江鹤眠的质问像是一把生着倒刺的利刃，狠狠扎进了林鹿现的胸口，还要在里面绞上半圈。
林鹿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原本一直强装镇定，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碎裂了开来，全是溺毙的痛苦。
她怎么不想留下？她怎么不想爱她？
可她修的是无情大道。她走的本就是一条绝情绝念的死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连累江鹤眠，她生生把自己逼上了这条千刀万剐的绝路。
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她拿什么去对抗天道，拿什么去对抗反噬的幻妖？
林鹿现的嘴唇微微发着颤，她看着江鹤眠崩溃的模样，眼眶也彻底红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我做不到……”
一直喃喃地重复着：“眠儿，我做不到……我修的是无情道，我拿什么去爱你……”
林鹿现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江鹤眠的手腕。
她的力道大得吓人，像是在抓着这世间唯一能救命的东西。她低着头，任由雨水冲刷，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清了，透着深深的无力。
“你骂我混蛋，骂我什么行，是我在闻竹峰没能断了你的念想，对不起。”
林鹿现的手在发抖，她想把人抱进怀里，却只能卑微无措地抬手又放下。
“我没办法，眠儿……我满脑子都是你。”
江鹤眠忽然没了声响。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怔怔地站在大雨里，那双原本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哀凉。
过了很久，久到林鹿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江鹤眠才微微张开了唇。
“一定要忘了我吗？”
林鹿现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江鹤眠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在地，她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毫无尊严地乞求着最后一点施舍
“如果是因为你的无情道容不下我……如果是因为留着我的记忆对你来说太痛苦。”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雨水顺着她发丝砸在林鹿现的手背上，冷得刺骨。
“那你可不可以……不去爱我？”
林鹿现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可以不用喜欢我。”江鹤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把对我的那点念头剔出去，你去做你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剑尊，你去救你的天下苍生。你只要别把命填进去，别把神魂烧干。”
“我宁愿你这辈子都不再心悦我。”
“我宁愿你对我冷眼相待，宁愿你把我当成一个寻常的晚辈。我只要你还站在这里，只要你还记得我。”
“眠儿！”
林鹿现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跨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她将脸埋在江鹤眠冰冷的颈窝里。
“你胡说什么。”林鹿现咬着牙，心口疼得快要裂开，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那你怎么办？”江鹤眠揪着她的衣襟，绝望地靠在她怀里，“你告诉我，你该怎么办啊。”
林鹿现紧紧抱着她，一直轻轻摇头。
“我做不到。”
第87章 印记
江鹤眠在林鹿现怀中猛地抬起头，她死死揪起林鹿现湿透的衣襟，声音嘶哑地大喊
“师尊，你总是这样！两百年前是这样，两百年后还是这样！难道我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吗？！既然每一次你都要把我丢下，那当初就不要爱我啊，你到底为什么要爱上我！”
这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将林鹿现的心口绞得血肉模糊。
林鹿现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本就不擅长言辞，满腹的抱歉与心疼，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俯下身，捧着江鹤眠满是泪水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亲吻着。额头、眉心、眼角，最后落在她冰冷的唇上。企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抚怀里快要崩溃的人。
可就在林鹿现以为江鹤眠会渐渐平复时，怀里的人却忽然停止了挣扎。
江鹤眠任由她吻着，眼泪依旧无声地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绝望渐渐褪去。
“师尊。”
江鹤眠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做不到不爱我，满脑子都是我，对不对？”
林鹿现微微一怔。
“既然是因为太爱我，所以才要封了关于我的记忆”江鹤眠忽然惨笑了一声，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却又透着股狠劲
“那如果我不让你爱了呢？”
“师尊，你总是用这招。”
“你以为亲亲我，哄哄我，我就会乖乖看着你启动阵法，看着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陆峰主吗？”
“眠儿，你……”
江鹤眠猛地抬手，结印如飞。强烈的空间扭曲感席卷而来。
林鹿现眼前一黑，等她再定睛一看，四周已经变成了漫天翠竹的闻竹峰屋子。
而她自己，已经被四道由江鹤眠灵力化成的锁链，死死地捆在了那张熟悉的床榻上，四肢大开，动弹不得。
“鹤眠，你干什么！放开我！”林鹿现试图挣扎，可这灵力锁链死死克制了她这具仅有筑基后期的身体。
江鹤眠没有理会她的怒喝，而是缓步走到床前，双手撑在林鹿现的脸侧。她头发还在滴水，眼底的火却烫得要命。
“师尊，你不是想抹除记忆吗？”
江鹤眠看着她，声音抖得厉害，透着病态的执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阵法一启动，你就能干干净净地把我忘了，当你的无情道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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