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两位殉职特警的家属很快就被特警队前来吊唁的人请走，只剩下林语榕留在那里，凝望着不远处的骨灰盒发呆。
她知道，她自己现在还不能崩溃。她有女儿，葬礼还有一些流程，她必须等所有事都处理完了，才可以躲起来好好哭一场。
也许是妈妈的强撑感触到了孩子，六岁的小女孩儿就算眼睛通红，也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就算偶尔有些拦不住的眼泪，也很快被余昕玥自己的小手擦去，不让别人看见。
程瑜走过去蹲下，心疼她因为用力擦拭弄红的眼角，递过去了一张纸。
余昕玥以前见过程瑜，在很久之前。那次是爸爸受伤，这位阿姨在医院和她一起等医生，中途程瑜给她变了一个魔术，说她吃完糖后爸爸就能出来了。
这一次，程瑜依旧给了她一颗糖果。只不过这次程瑜没有和她说吃完糖爸爸就回来了，只是挤了一个笑容，和妈妈一样笑得并不好看。
“程阿姨，这次的魔术失效了吗？”余昕玥吸了吸鼻子，将手里的糖拿起来，就像是一种神秘的仪式。
程瑜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
“玥玥，听话。”林语榕哪里看不出程瑜的窘迫与无力，要不是真的无法办到，哪里会有人舍得去打破一个孩子纯真的幻想？
程瑜直起身，将目光落在这个维持着平静的女人身上：“嫂子，保重身体。接下来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
面对着程瑜，林语榕反而没有什么礼仪，只是木愣的点头。这不是生疏，相反的这是因为她知道程瑜以及东分局那一群人，在这种时候她都可以不去维持那一套礼节，可以让自己的情绪流淌出来，不用费力气压制。
这些都是余光民生前经常会提到的一群人，是比她了解他还长的一群人。
“好。”就在程瑜打算离开让林语榕独自静一静的时候，她开口了。
程瑜回头，看到的又是那一双被悲伤灌满的眼睛。她垂下眼睛，走到门口，蒋澈正在这里登记慰问金，一边擦眼睛一边扫码。
“程队。”蒋澈看见程瑜，打了声招呼。他没有多留，登记完就拿着花进去。
负责帮忙记账登记的是经常跟着余光民的高磊，他也朝着程瑜打声招呼，然后继续整理自己收到的或转账或现金。
程瑜刚刚进来的时候没给，现在是来补的。在填写登记的时候，她看到了包括蒋澈楚絮在内好多个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来的，但是名字在这里，就比如现在还被医生勒令不许下床的杜橙。
余光民的殉职给了东分局刑警队所有人一个沉重打击，平时互相耿直打闹的同志战友此刻都发现自己只剩笨嘴拙舌，能够实际一点的表达自己心意的就只剩在这里掏钱。
不是攀比不是可怜，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拿出来，给所有人的好大哥遗孀一点心意，替他尽一份未尽的责任。
葬礼正式开始后，高长东主持了仪式，开始介绍三位殉职人民警察的生平，致悼词。程瑜听着，每到一处她经历过的场景就会想到余光民当时做过的动作，说过的话，无比清晰。
葬礼一直持续到下午，下葬后，众人才各自离开。
程瑜自告奋勇，帮忙把林语榕母女送回家，这才算结束了她今天的所有事。东分局给这次任务的所有人放了一个假，只要没有任务，轮好值班，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快不慢地回家，程瑜兴致依旧低沉。在901和902的楼道中间站了一会，她这才打开那个已经拆了警戒线的901大门。
这个家重新热闹了起来，旺财不再喵着满屋子找人，和以前一样就在沙发上趴着，看见程瑜回来了也就是抬了一下头。
它的碗里有水有粮，猫砂也干干净净。
书房门紧闭，里面不用看就知道还是一片狼藉。卧室门半掩着，程瑜踢了鞋连拖鞋都来不及找就进了卧室，在床上找到了那个同样休息在家的女人的身影。
裴清脖子上还裹着绷带，被刀子划破的伤口虽然不致命，却也伤到了喉咙，导致她说话会有几天沙哑。
可能是因为被带走的那几天没好好休息，整个人不仅瘦了一圈，还会时不时出现胃疼。
程瑜有问过，但裴清都只是含糊带过。她猜到这中间并不轻松，只是裴清说的简单，就好像只是一件小事。
对此，程瑜不置可否。她没有追问，只是想尽办法去做一些既可以养胃又可以养身体的饭菜。案件收尾阶段，就算上面有意放假，她有时候也会在队里待很长一段时间。
这种时候她也没有让裴清在家里自己做饭，她通常会提前做好，然后分门别类甚至分配好份量准备在冰箱里，裴清每天只需要拿出来热一热就能吃。
人不可能几天时间就能养回来，但程瑜能看出来裴清日渐好起来的面色，已经不是她刚找到她时那样看起来一碰就散但又强撑的模样了。
程瑜盯着人发愣，裴清却已经有清醒的势头了。或许是因为睡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因为程瑜在旁边，恋人的味道不仅能让人安心休息，也能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你回来了。”裴清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道黑影守在床边。她睡前没有拉窗帘，夕阳的光透进来，就算是翻身也觉得有些晃眼睛，需要把眼睛上面挡一下。
程瑜伸手帮她拦住光，好让她适应一下。等到裴清能完全睁开眼睛了，她才放下手将被子往上提了一点：“嗯，刚参加完老余的葬礼。”
一个沉重的话题，让本就昏暗的阳光变得更加沉重。裴清已经完全清醒，她嗯了一声坐起来，披上程瑜从旁边拿过来的外套。
房间里是昏暗的，太阳落下的很快，一晃眼的功夫房间就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想要看清人脸都有些困难。
“阿清。”程瑜发了会儿愣，才轻轻叫了一声裴清。她侧着身体，拥住这个身体温热的恋人，“今天看到嫂子，我想到了那个属于我们上辈子的梦。”
是记忆，是梦，是灵魂里抹不掉的印记，是科学解释不清楚的玄学。程瑜不想去追究原理，只知道她完全相信了这个属于前世的记忆。
这段记忆的前半部分确实很美好，她拥有最好的师父，最好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成为远近闻名的修士，和最爱的人一起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成功在天地面前结下永远的神魂契约。
可如果只留停在前半部分，程瑜甚至都不知道会不会有现在的她们。
程瑜抱得紧了些，把两辈子的感情都含括在这一个动作里：“老余是我们捡了好久才勉强拼回来的，可就算这样，我们一起的所有人也在想这样会不会没办法给他家里人交代。”
“澈子说如果人都不能找全，那家人该有多痛啊。”
“我知道，因为曾经的我连找回来拼凑的资格都没有。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在我问起的时候都告诉我没有可能了。”
“我甚至连死的办法都想过，但是你师父说魂飞魄散，就算是死也找不到你的灵魂。”
“魂飞魄散……阿清，你怎么忍心的？成婚时天地面前立过誓言。说好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分开，你怎么就忍心用这种方式让我苦苦找你找到死呢？”
裴清瞳孔紧缩，收紧了手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程瑜将她从楚隳生的别墅带回后就没有再提到过这件事，她以为她情绪过去了，可以找时间徐徐图之。没想到她只是堵在了心口。在找一个能彻底爆发的时机。
“对不起……”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只会显得苍白，裴清无能为力。设身处地地去想，如果有一天程瑜永远消失在她是生命里，上泉碧落下黄泉她都找不到这个人了，她也会被逼得发疯。
程瑜并没有因为裴清的僵硬而停止讲述，她将上辈子裴清死后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宗门修缮后程瑜就离开了衡阳，四处找漏网或者存在的邪祟邪修。她背着断剑，手里提着刀，走一路杀一路，哪里还有当初想要和裴清一起闲云野鹤的样子。
原本来说修士的寿命应当是很长的，但是程瑜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了白发。她的面容还没来得及苍老，白发就逐渐占据了大半头发，时常会感觉自己灵气受阻，气血不畅。
镇上的医修说她心脉受损要好好将养，要她不要沉湎过去。程瑜没有回话，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就走了。
她的心气养不回来了，她知道。可惜，就算这样死了她也见不到她的阿清。再也见不到了。
程瑜身上还有三样东西勉强算得上是裴清留下来的遗物：当初裴清留给她的保命玉珏、背上背着的断剑、她自己。
她走到哪儿，就会介绍自己身后的剑属于自己的妻子。偶尔别人问起，她也会说自己姓裴。程瑜觉得，她要一直说，一直说，有些事情才不会忘记，才不会记错。
于是她隔三差五，就会到凡世的说书先生那里，问他们收不收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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