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音知道老乳母一心为自己着想,她将对母亲的爱和对自己的爱叠加,是孤独的鸣音最信任的长辈。即使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会时时刻刻让老乳母放心。
就像刚刚离席时她对老乳母的示意一样。
不过为什么呢?
鸣音将这个问题和对三公主拒绝弘徽殿的疑惑放在一起,准备慢慢思考。
她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却听到了隔壁,皇太子旧居的正间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鸣音不敢发出声音惊动他人,她迅速趴在次间的席子上,隔着竹帘静静地等待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离开。
“您看这件新衣服好看吗?我为了您的到来特地梳洗打扮,只为博您欢心。”
“可是您之后会有身份高贵的妻子,还会记得卑微的仅仅是侍女的我吗?”
一道女声传来。
“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也不会分离。”(注)
安抚的男子声音温柔,但是在竹帘下隐匿身形的鸣音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是提早离席的皇太子!
虽然想娶葵姬这样身份高贵的妻子,可是情窦初开的皇太子也在和漂亮的侍女姐姐谈地下恋情。
“夜夜苦思君,回望月将阑。”(注)
在说了一大堆情话后,小情侣双目含泪,依依惜别。
当然,鸣音是看不见他们的泪水的,只能听见朱雀即将离开的脚步声和他最后的嘱咐:
“衣裙很美丽,但是你要珍重自身,不可被别人看见,男人们都是轻浮的。这样既能避免狂蜂浪蝶,也不会传到母妃的耳朵里,最后你自己受苦。”
“最好是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换衣服。女人还是和男人不一样。”
朱雀说完后抬脚就走,留下他暂时给不了名分还要招惹的、虽然年纪比他大一点但也不过十四五岁小姑娘凄惶流泪,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时,听到了皇太子“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叮嘱,鸣音一直不得其解的问题突然露出了答案的冰山一角。
只有隐藏的秘密才不能让别人看见!
而她身上有什么秘密呢?
身体健康、没有残缺、头脑灵活、见人就笑的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弟弟们可以被侍女们围着换衣服,可以在雨天出去玩临时衣服后被迅速剥光上半身裹上干爽的绸布;而她,只能安静地看着他们玩耍,和朱雀面前的侍女姐姐一样被叮嘱“不要在别人面前换衣服”、“不要被轻浮的男人看见”。
——是不是,她不是弟弟们的哥哥,而是和侍女一样的姐姐呢?
——她不是“他”,她不是男孩!
电光火石之间,鸣音彻底没有了从地上起来的力量,她努力握住瘫软的手,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却绝望发现,在初夏的阳光中,她已经是冷汗涔涔。
鸣音没有见过弟弟和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她这个八皇子虽然相貌俊秀、“男生女相”,可是在那个顶级仙男源氏面前,已经有前例的内里没人会觉得这个七八岁看不出性别特征的小孩是真正的女孩;
八皇子表现出安静的样子,从来不和弟弟玩闹?
——这正符合了平安京推崇的“优雅”模板,没有人会觉得不妥,甚至承香殿女御还用她的懂事教育自己“玩起来像泼猴一样”的孩子们;
八皇子不让侍女们帮忙穿衣沐浴?
——那不是有老乳母帮忙吗?侍女们刚好可以偷懒摸鱼。况且桐壶帝根本不在乎,丽景殿女御也只是偶尔关心吃食,没人会在意这些事情。
宣耀殿女御当年的谎言,在无人在乎的鸣音身上,居然荒诞,但是又“合情合理”地成功了数年。
弘徽殿后,鸣音完全忘记了膝盖处的疼痛,她身上的冷汗,恰如此刻一条院老乳母身上的颤抖,也像女御当年离去时的滚滚泪水,一脉相承。
作者有话说:
注: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这不是什么好词,皇太子的话一语成谶。
不过谶语指的是谁可不确定。[墨镜]
【原创诗歌】
“夜夜苦思君,回望月将阑。”自己瞎写。
青春期朱雀和漂亮侍女谈情说爱。
其实大白天的,朱雀在装模作样呢。[白眼]
侍女姐姐是原创人物,原著没写。她是我私设的,后面有剧情。
朱雀的性格我也进行了一定的艺术加工。
第17章 差别(下)
“好孩子,那时候境遇艰难,您不要怪您母亲,要怪就怪我这个年长的帮凶吧!”
老乳母生怕鸣音难过,拼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想让孩子怨恨她的生身母亲、那位她当作亲生孩子看大的宣耀殿女御。
与老乳母依偎的鸣音没有哭泣或慌张,她早已过了那个被吓到浑身冷汗不能起身的阶段了。如今的她心中早就有了预料,只不过是等待老乳母宣判这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落下的时刻罢了。
现在,悬挂的头顶的宝剑和疑惑一起落地的时候,鸣音反而有些茫然。
“您说……”
她仍属于孩童的黑亮眼睛没有丝毫聚焦,只是虚虚地望着母亲留下的房间上面陈旧的横梁。
明明室内没有强烈的光亮,可她宛如被讨厌的刺目烈阳烧灼一样,眼前泛起了蒸腾的白雾,遮住了本来清晰的帷帐绸缎,遮住了上面积了灰尘的刺绣的鸾鸟松枝。
“您说,母亲为了我苦苦筹谋,为的是让我不受女子身份的拘束,成为自由的男子。可是女子与男子,又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我的性格,比弟弟们都温柔稳重;我的讲经,是现在跟随博士学习的皇子宗室里面最流利的一个;我才七岁,就已经能射出精准的弓箭了;我认识的汉字,比他们都快都多;我吹的横笛已经能和有经验数十年的乐师合奏旋律;我已经和说我长够了身高的御马寮的官员见过面,选出喜欢的小马即将学骑马了……”
“人人都说这些是男子该做的事情。我曾经也以自己为傲,觉得我是最优秀的男孩并日夜勤加练习。在父皇和女御面前的比赛认输也是因为我不能抢皇太子和源氏兄长的风头,不能惹他们的父母生气,因而故意表现欠佳。但在我内心,从来都没有真正低过头、弯过腰。”
不知不觉间,茫然落下的泪水在眼前蒸腾出新的白雾,这白雾挡住了帷帐上似乎展翅欲飞的鸾鸟。
“可是现在,我却猛然意识到我不是可以学经义、汉书和横笛的男孩,不是能骑马射箭的男孩。我之前学习的,本来不是我应该被允许接触的东西——这是一场天大的玩笑!”
“我之前所有隐藏着的自傲瞬间荒谬得可笑!”
鸣音的泪珠终于冲破了她苦心维持的白雾屏障,直直地顺着稚嫩的脸庞掉落在今日深色的皇子衣束上,溅起一朵转瞬消逝的小小花朵。
“泪珠恰似露珠落在衣袖上,这个时候,我倒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原来落在悲伤的黑衣上的泪水,才是真正墨樱啊。”(注)
看着没有大吵大闹、反而是转移了视线,这时候还能对她笑出来的鸣音,最先绷不住的反而是老乳母。
“我的皇子啊——我的小小姐啊——您大声哭出来吧,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发泄出来吧!看着您这样,老身反而更加难过!”
这个时候已经年近五十,不算年轻的老乳母搂着她看着出生的小孩子,在早就挥退了侍从的房间哭得声嘶力竭。哭她早逝的小姐,哭她生不逢时的小小姐;哭她自己没有活到能说话年纪的女儿。
为什么啊,她生下的孩子养不大;她照料大的孩子们,又都不能轻松快乐呢?
还有那个“女君为帝”的预言,她又是不是应该继续掩藏呢?
鸣音小小的手环抱住老乳母散发着祖母馨香的脖颈,在她的耳边呢喃:
“我怎么会怪您和母亲呢?我应该感谢你们,让我看见了本不属于我的被层层封锁的蓝天。”
鸣音此时无限感激,感激母亲的谎言,让她用男孩生而就有的身份轻而易举地跨上了姐妹们要么不曾意识、要么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一定能如愿登上的青云梯。
可是,这样的差别又是从何而来呢?
是谁蒙住了她们的眼睛、捂住了她们的耳朵、用一层又一层华丽的茧困住了原本能够飞翔的蝶翼呢?
当她是“男孩”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优秀;而当她成为女孩的时候,这份优秀就会因此大打折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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