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真的上游出了问题，他们也能从别的渠道调货补上，不会直接通知沈氏推迟发货。”
沈寒烟靠在椅背上：“所以这是故意的。”
“对。”温知夏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窄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驾驶座。
“周宁在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如果沈氏接受这五天延迟，说明沈氏库存紧张，不敢跟周家撕破脸，如果沈氏不接受，说明还有余裕，那她就得换别的办法。”
沈寒烟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回？”
温知夏似乎想到了什么，“就按你会做的来，让采购部发加急催货函，措辞严厉一点，要求周家书面说明延迟原因，并且告知他们延迟造成的损失沈氏保留追偿权利。”
沈寒烟看了她一眼：“这不像你。”
“确实不像我。”温知夏说。
车速慢下来，路口红灯亮了，她踩住刹车，“但我现在顶着你的脸，如果我表现得无动于衷，周宁会觉得沈氏的反应很奇怪，正常供应商说要延迟五天，你沈寒烟不可能无动于衷。”
沈寒烟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温知夏侧脸上，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温知夏的轮廓勾出一层模糊的暖色。
“温知夏。”
“嗯？”
“你还真了解我。”
温知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顿了一拍，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句话接得轻飘飘的，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语气里的那点磕绊反而把这对我来说其实很重要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说完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此地无银，侧过身伸手把中控台上的空调出风口拨了拨，让风朝着沈寒烟那边偏了几分，动作有点快，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沈寒烟偏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温知夏的侧脸。
对方正盯着前方的路面，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着白，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沈寒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那个弧度太轻，轻得让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
第二天下午，沈寒烟坐在温知夏办公室里，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的会议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她在副驾驶座上的直觉是对的.
温知夏在内部会议上发了一通火。
隔着玻璃能听出那股压着火气的冷意。
“五天？你跟我说五天？周家的上游原料到货延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跟周家签的合同，不是跟他们上游签的。”
然后是纸张被推到桌面上的声响：“书面说明，今天下班之前给我，如果不给，告诉他们，下周的货款我压着不付，什么时候给我解释清楚什么时候付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散会了。
温知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寒烟正坐在她的转椅里翻那份流水账。
她抬头看了温知夏一眼，后者走过来把一份文件丢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闭着眼睛往后一靠。
“累死了。”
沈寒烟：“采购部那边，催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温知夏没有睁眼：“本来就是真的，又没造假。”
沈寒烟想，周宁现在大概已经收到了采购部转过去的催货函副本。
办公室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不知哪一层正在装修，电钻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渗进来，闷闷沉沉，仿佛隔了一层水。
温知夏靠着椅背，闭紧双眼，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沈寒烟的视线从手里的账册上挪开，落在对面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脸上。
原来我疲惫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这个念头浮上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可她没有移开目光。
宋辞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她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以前在书架后面看她的那个人，是温知夏。
所以那个在书架后面站了两分钟的人，到底在看什么？
温知夏眉心还凝着一道尚未舒展的褶皱，嘴唇平直紧绷，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
这才是温知夏本来的神态。
但又不像沈寒烟认识的温知夏。
温知夏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这种表情，她累的时候会笑，会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嘴里还要说几句不着调的话把场子撑住。
她想：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温知夏眉心的方向偏了半寸,像是要确认那一道褶皱的走向。
电钻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一下子静得有些窒息。
温知夏睁开眼，猝不及防撞进沈寒烟的目光里。
两人隔着半张办公桌遥遥相对，都没有动弹。
温知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卸下防备的状态。
倦怠、松弛，不带半点对外的伪装。
她愣了一瞬，眼睫轻轻颤动，随即猛地坐直身子，伸手去捞桌上的玻璃杯。
动作仓促，急着要把方才袒露真实情绪的几秒揭过去。
沈寒烟垂下目光，重新落回流水账，“下次开会前，记得先喝口水。”
温知夏握着杯沿的手骤然一顿。
“嗯。”
沈寒烟没再抬头，她右手搭在账册页角上，拇指压着纸缘，在账册边角用指甲划了一道痕。
意识到自己走神后，沈寒烟又用掌心把那道痕抹平。
第10章
接下来的三天，沈氏集团顶楼那间办公室的门从早到晚都没怎么开过。
白天，温知夏坐在沈寒烟的位置上处理公务，开内部会议，应对周家发来的各种试探性文件。
傍晚人散尽了，沈寒烟就从里间的休息室走出来，两个人对着桌上摊开的文件，把周宁每一步可能的反应拆开揉碎了谈。
“她会提价。”沈寒烟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五天延迟试出来我们慌了，以周宁的性格，她会立刻加码。”
温知夏坐在转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提到多少？”
“百分之十到十五。”沈寒烟把笔搁下，转过身来在文件边缘写了几个数字。
“她不会提得太离谱，提太离谱等于逼我们去找替代供应商，但也不会低于百分之十，低于这个数她没必要冒这个险。”
温知夏看着那几个数字，点了点头：“那就按她会提价来准备，宋辞那边的合同，等周宁正式提出来的那天再签。”
“不，要当着她的面签。”
沈寒烟偏头看她：“你要当场打她的脸。”
“她给沈氏施压，我要让她在施压的最高点发现自己踩空了。”温知夏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那点锋芒毫不遮掩，“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后续违约金的问题上纠缠太久，一个人被当众拆穿底牌之后，第一反应是撤退，不是反扑。”
沈寒烟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落在温知夏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沈寒烟忽然发现，温知夏用她的表情做决定的时候，比她自己用这张脸的时候要锋利得多。
“怎么了？”温知夏抬头看她。
“没什么。”沈寒烟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支笔又转了一圈，“我在想，你扮我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温知夏的嘴角动了动：“你扮我也不差。”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台灯的光把她们各自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周宁的提价通知应该就在这两天了，”温知夏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签完宋辞的合同之后，你打算怎么收尾？”
沈寒烟往后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追违约金，走法律程序，周宁如果不认，就打到她认，但前提是我们得让周宁走那一步棋走到底，让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牌掀开。”
温知夏：“那就让她赢到最后一步。”
第三天傍晚，沈寒烟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温知夏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落地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镀了一层橙红色，光线斜斜地打在办公桌上，温知夏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周宁的提价通知发了吗？”沈寒烟问。
温知夏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封正式的邮件，抄送了周氏集团采购部和法务部，附件是一份修订后的供货合同草案。
“刚到的。”温知夏说，“百分之十二。”
沈寒烟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直起身来：“比我想的高了一点。”
“她比我以为的急。”温知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以为她会等那批延迟的货发出之后再提价，那样至少能拿到两轮信息，但现在货还没发，她就发了提价通知，说明五天延迟那招试出来的东西，她已经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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