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烟看着她。
温知夏偏过头来:“而且,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说明了她想清楚了,我不需要两个人都进监狱才能证明这件事结束了。”
沈寒烟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然后说:“那四叔那边呢?”
“四叔不一样。”温知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有停顿,“赵经理是帮人做事,四叔是那条路的主谋。”
沈寒烟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合上:“那按你说的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温知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以前我总觉得碰这些东西会出事。”
沈寒烟抬头看她。
温知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倒映的那一小片灯光里:“真碰完了倒也没怎么样。”
沈寒烟看着她:“以前你一个人不敢碰的东西,这次不是一个人碰的。”
温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沈寒烟的目光在温知夏的侧脸轮廓上停了一拍:“你以后也不用一个人碰。”
温知夏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皮质表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对上沈寒烟的视线。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些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慎重:“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寒烟没有移开目光。
“字面意思。”
温知夏坐直了身体,“你平时不说这种话。”
沈寒烟:“那说明你平时观察得不够仔细。”
温知夏靠回椅背,偏着头看着沈寒烟翻文件的侧脸,那页纸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等换回去了,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沈寒烟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温知夏,嘴角的弧度很浅,“等换回去了再告诉你。”
温知夏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沈寒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沈寒烟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妈。
她按了接听,对面说了几句话。
沈寒烟把手机递给温知夏。
温知夏紧张的听着对面说话。
“嗯,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温知夏把手机还给沈寒烟。
“妈妈说,想跟你聊聊。”
第17章
律师安排的会面地点在看守所的讯问室里。
铁门推开的时候,四叔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了,手上戴着手铐,铁链搭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穿着一件没有标识的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
温知夏站在门槛外的那半秒里,目光先落在了四叔的手腕上。
那副手铐卡在骨节凸起的地方,金属边沿把皮肤压出一圈浅浅的白痕,像一道勒紧的旧疤。
她的视线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心口浮上来一点不算意外的钝痛,但她抿了一下嘴角,把这感觉往下压了压,没有让它在脸上透出任何痕迹。
沈寒烟先进去的。
黑色大衣裹着那副偏单薄的身板,进门的时候自然地把大衣领子拢了拢。
温知夏跟在后面,走进来的时候没说话,拉开椅子坐在沈寒烟旁边。
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响,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指尖触到桌面微凉的漆面时,她感觉到沈寒烟偏了一下视线,短暂地扫过她放平的手指,又收了回去。
四叔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夏夏,带了帮手来对付我?”
沈寒烟没有应这句话,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四叔,我们今天来,有几个问题需要你确认,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回答可以不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温知夏感觉到沈寒烟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像是把所有可能的干扰都隔绝在外面,像是只专注于眼前这一件事。
而这一件事是温知夏的事。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温知夏的指腹在桌面底下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像是要把这点心绪蹭掉。
四叔靠回椅背,手铐的链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问。”
温知夏坐在沈寒烟旁边,开口了。
“Crestbridge那套结构,是我父亲开始的,还是你开始的?”
四叔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她们两个这个搭配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你爸建的,他入赘温家第三年就开始搭这个盘子了,先把温家的钱转到海外壳公司,再慢慢分流,你爸走得太急,有些路没跑通,我替他跑完了。”
温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住院之前签了授权书给你。”
“嗯。”四叔的语气很随意,“他住院之前跟我说,这些事他做不完的话,让我接着做,后来他走了,我就接着做了。”
“周宁知不知道温家这边的事?”
四叔愣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像是在回忆:“周宁?周家那个?跟她什么关系?我那几年没跟周家的人打过交道,倒是你爸生前提过一次周家,说那边也在做类似的事。”
温知夏和沈寒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叔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夏夏,你现在坐在我对面问这些,你觉得你爸是什么好人?”
温知夏的目光没有移开。
四叔往前倾了一点,手铐的链子在桌面上拖着响:“他跟你妈结婚就是为了温家的财产,吃绝户你懂不懂?一个不姓温的男人入赘到你们温家,不图你们家的钱图什么?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嫁了什么人吧?”
吃绝户三个字像冰碴子被掼在桌面上。
温知夏的胃猛地缩了一下,酸涩从胃底翻上来卡在食管中段。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方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极浅的月牙印。
她知道四叔说的是事实,那些她小时候就模模糊糊拼凑出来的事实。
但被这样直白的,带着恶意地倒出来,倒在她面前,在沈寒烟的面前。
温知夏不敢侧头去看沈寒烟的脸。
她怕在沈寒烟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同情?审视?还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不想去看。
四叔越说越急,声音在讯问室里逐渐升高,带着一种铁链撞在桌面上的杂音:“你以为你查这些是替你妈讨公道?你查出来的东西只会让她知道你爸是什么人,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爸已经死了,他什么惩罚都没受过。”
温知夏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四叔那张渐渐涨红的脸,全程没有移开目光。
她感觉到右肩外侧有一道温度,沈寒烟的肩没有真正贴上来,但距离近到温知夏可以感知到衣服间那层薄薄的热气。
温知夏忽然有点想侧过身,把肩膀真正地靠上去。
等四叔说完了,声音在房间里落了地,温知夏才开口,“你也就只剩嘴上可以逞威风了,等进了监狱,这些话,没有任何人会听。”
四叔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猛地撑了一下桌面想站起来。
沈寒烟偏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看守,语气平静:“他情绪失控,扰乱讯问,先带下去冷静。”
看守走过来。
四叔被架起来的瞬间他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手铐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椅子被带倒了,铁腿磕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落稳,但他的咒骂声被看守架着往外拖的过程里越来越远。
铁门关上之前,他最后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温知夏还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动。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然后她慢慢松开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没有看沈寒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看守所大楼,午后的日光迎面扑过来,温知夏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阳光太白了,白得让她那副在讯问室里适应了冷白灯光和灰暗墙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站在台阶上,逆着光,感觉到日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刚才在房间里浸透的那层凉意从肩头慢慢蒸掉。
但胃里的酸和心口的乱还在,只是被日光盖住了。
沈寒烟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先披着。”
温知夏伸手接过来披在肩上,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指。
外套的内衬还带着沈寒烟的体温,那股温度从肩膀裹到手臂,把四叔那些话带起的寒凉慢慢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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