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低头看着袖口垂下来的那截布料,布料是黑色的,在她的手指上方晃了一下又停稳。
她忽然想,沈寒烟是什么时候脱的外套,是走出来的路上就脱好了,还是看见她在台阶上站定才脱的。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说话。
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台阶上几乎连在一起。
温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披着外套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的那些,我其实知道。”
沈寒烟站在她旁边,侧过脸来看她。
“我爸为什么入赘温家,我大概八岁就猜到了。”温知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知道和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沈寒烟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温知夏近了一点,近到肩膀几乎相贴。
温知夏抬眼,撞进沈寒烟的视线里。
沈寒烟顶着温知夏自己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温知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温知夏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四叔说的那些话带来的酸涩还在胃里翻搅,可此刻混在一起的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悸动,搅得她有点乱。
“没什么好说的。”温知夏声音有点哑,偏过头想躲开这过于灼热的对视。
但沈寒烟没有就此移开目光。
她微微侧头,追着温知夏的视线。
“不用逼着自己装作刀枪不入。”沈知夏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近乎纵容的意味,“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温知夏轻轻咬住唇。
她几乎要以为沈寒烟下一秒就要说些什么更进一步的话,心底悄悄泛起一层微弱的期待。
但沈寒烟就此打住了。
她没有往前跨那一步,只是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温知夏额前垂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存。
温知夏浑身微微一僵。
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沈寒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骤然升温的反应,神色看上去坦荡,仿佛方才的举动仅仅只是顺手,可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那些事压得你很难受。”沈寒烟放轻了声音,“你不必全部自己扛,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
温知夏望着她,心里乱糟糟的。
痛苦被这份温柔抚平了大半,可那层窗户纸依旧薄薄横在两个人中间。
她想确认这份特殊是不是只给自己,却又不敢开口戳破。
沈寒烟看着温知夏泛红的耳尖,浅浅弯了弯唇角,错开半分视线。
“要不要坐一会儿。”沈寒烟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温知夏让出位置,“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就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看守所门外的长椅上,肩膀若有若无地贴着。
没有人再说沉重的事情,空气里全是悬而未决的暧昧。
这一刻,温知夏有一种错觉,自己在沈寒烟这里是不一样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寒烟低头掏出来一看,是她爸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的字像是偷着打的。
【你妈请了个大师明天来家里,说要给你驱邪,别让她知道我跟你说了。】
末尾加了一句。
【看完删了。】
沈寒烟看完那行字,把手机屏幕转向温知夏。
温知夏偏头扫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一种荒诞的错愕气氛骤然打破了刚才那种悬而未决的暧昧。
“驱邪?”温知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沈寒烟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一会儿去一趟。”
第18章
过了一会。
沈寒烟和温知夏出现在沈母面前。
门开了,沈母迎出来,目光直接越过沈寒烟落在了温知夏身上:“回来了?快进来。”
然后她看了沈寒烟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温小姐也来了?进来坐吧。”
大师已经在了,正是之前拦住沈母的大师。
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香炉、黄纸、几支蜡烛和一个铜铃。
大师穿着一件灰白色长衫,留着一点山羊胡,正坐在桌后面闭目养神,像在等邪祟到场。
温知夏走进客厅的时候,大师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温知夏身上。
他从桌后面站起来,绕着温知夏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摸一下沈寒烟的袖口或者头发,像在检查什么异常。
温知夏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母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大师,怎么样?”
大师神情凝重:“这孩子身上的东西,跟着她很久了,已经缠到骨子里了,需要做法事才能驱干净。”
他说完真的开始做法了。
点香、烧符、摇铃,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在客厅里舞了一圈,最后拿着一道符纸放在温知夏面前晃来晃去,嘴里的词越念越快。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被大师围着跳来跳去,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僵住变成了一言难尽。
沈寒烟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大师?
沈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悄凑到沈寒烟耳边说:“温小姐你觉得靠谱吗?我怎么看他刚才摸小烟袖口那一下不太对劲。”
沈寒烟压低声音回她:“阿姨,我也不太懂这个。”
大师继续跳着。
他绕到温知夏背后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最近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做事的方式变了,对人的态度也变了。”
沈母在旁边连连点头。
大师又说:“她身上还有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像是多了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
沈寒烟和温知夏隔着半个客厅对望了一眼。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妙地绷了一下。
大师还在说,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越来越离谱了:“这个气息不同寻常,是祖辈就攒下的冤孽。”
沈寒烟站在柜子旁边,面不改色。
她看到温知夏坐在沙发上的表情开始从一言难尽,变成了想笑但忍住了。
而沈母和沈父的表情也一脸迷惑。
大师又跳了两圈,铜铃摇得叮叮当当响,香灰簌簌落在红布上,最后他累得停下来喝了口水。
沈母沈父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终于说了一句:“大师您先歇会儿,我去切点水果。”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排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地图。
她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道,然后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路边一个正在等公交的年轻人:“你好,请问沈氏集团怎么走?”
年轻人指了一个方向。
外国女人缩回车里,重新看了一眼导航。
屏幕上已经跳出了路线,终点标注着沈氏集团的地址。
她松了口气,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车窗玻璃映出她低头看手机时嘴角紧抿的侧脸。
过了一会,大师重新跳了起来。
香灰已经从红布上簌簌落到了地板上,铜铃摇得叮当响,嘴里念的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调子。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表情已经彻底放空。
她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沈寒烟靠在柜子旁边,全程面不改色地看着大师在客厅里转圈。
沈母倒是认真。
她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场重要的报告。
沈父坐在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目光从大师身上移到沈母身上又移回来,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大师又绕了一圈,这回停在温知夏面前,闭着眼隔空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温知夏的肩线绷了一瞬。
沈寒烟从柜子旁边直起了身。
“大师,”沈寒烟开口了,“你刚才说祖辈的冤孽,具体是哪个方向的冤孽?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大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一个万能答案。
“这个……冤孽不分方向,祖辈积下的业障,不论哪边的都会落在子孙身上。”
沈寒烟点了点头,又问:“那要驱的话,是驱谁的业障?父系的还是母系的?”
大师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说了一句:“年轻人,这个不是看父系母系,是看气息的走向,我看气息走向,这个气息是从西南方向来的。”
沈寒烟和温知夏隔着半个客厅对望了一眼。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嘴角动了一下,沈寒烟收回目光,不再问了。
大师又开始跳了。
沈寒烟看了一眼客厅被乱放的东西和撞倒的花瓶。
“大师,要不要去院子里跳,外面宽敞,跳起来更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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