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合同收回,谈判暂停。”沈寒烟站起身,温知夏的身体在这一刻撑出了不属于它的冷厉,“所有条款作废,等我重新评估后再议。”
会议室炸了锅。
王经理涨红了脸:“温小姐,您有没有搞错?这是沈氏给的价,七折加人员安置,这已经是顶天价了,那家公司内部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现在说不签?”
“顶天价?”沈寒烟低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王经理,你知道周家的境外流水走完以后,这七折是顶天价还是打折的命?”
王经理脸色瞬间变了。
温知夏靠在门框上,慢慢站直了。
温知夏从门框边走过来,会议室里的人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停在长桌尽头,看着沈寒烟,用沈寒烟那张脸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反应比我想象中快。”
“你埋的线比我想象中深。”沈寒烟回敬。
温知夏偏了偏头,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几秒钟后她伸手,把桌上那份合同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撕成了两半。
纸片落在会议桌的深色漆面上。
“既然温总不想签了,”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那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收购的事,改天再谈。”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寒烟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沈寒烟,你最好在我把周家那叠流水交给沈氏董事会的资料送去之前,想好怎么跟我谈下一轮。”
沈寒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提高了声音:“温总,临走前送您一句话。”
温知夏停步,回头。
沈寒烟微微偏头,把温知夏早上在办公室里漫不经心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您说您手上有周家的流水,可我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对面跟我说的是周衍那笔一千二百万,走的是温家子公司的账。”
温知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沈寒烟慢慢走过来,停在温知夏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西装领口,动作温柔得像在跟情人说话,声音却冷得结冰:“温小姐,您拿周家的把柄来威胁我,可您好像忘了,周衍那笔钱过的是谁的户头。”
“这笔流水一旦捅出去,周家跑不掉,温家子公司也洗不干净,到时候沈氏断供,温家涉案,咱俩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退后半步,看着温知夏眼底终于浮起的真实的不安,轻声说:“所以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重新谈一谈这场收购了?”
签约现场凝固了整整十秒钟。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和纸片落在漆面上的轻微摩擦声。
温知夏最先动了。
她偏过头,用沈寒烟那张冷清的面孔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目瞪口呆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送到每个人耳朵里:“都出去。”
没有人动。
“我说,都出去。”她的语气没变,但尾音沉了半分,像一颗石子坠进水面。
王经理率先站起来,接着是温家几个经理,然后是秘书、助理,一个接一个往外退。
最后离开的人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金属锁舌咬进槽口,咔嗒一声轻响。
温知夏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绕过长桌,拉开沈寒烟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两侧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被撕碎的合同残骸。
谁都没先开口。
温知夏伸手,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片碎纸拢到一边,然后不紧不慢地摘了腕表,搁在桌上。
“你那个电话,”温知夏先开口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对面说的是真的。”
沈寒烟没接话。
“周衍确实走了一千二百万,也确实走的是开曼壳公司。”温知夏的语气平平,“但那条线最终流转的路径,不是温家子公司的账。”
她停了一下。
“是温家子公司的一个关联供应商。”
第3章
沈寒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温知夏在让她还债。
刚才沈寒烟在所有人面前说周衍那笔钱走的是温家子公司的账,等于把温知夏架在了火上。
会议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听见了。就算今天把所有人逐出会议室,消息也已经在场的人嘴里过了好几遍。
如果温知夏这时候当面拆穿:那不是温家子公司直接的账,是关联供应商的过路账。
就等于告诉沈寒烟: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少水分,我清清楚楚。
但温知夏没有拆穿她。
她私下点明了这个事实,等于把这个人情放在桌面上:我刚才配合了你,你欠我一次。
沈寒烟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你想说什么,直说。”
温知夏笑了笑。
“我想说,”温知夏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这个动作是她本人的习惯,现在用沈寒烟的身体做出来,意外地带了一种压迫感。
“周家的雷,两个月之内一定会炸,周衍在提前铺货,是为了把沈氏的库存撑满,等到他姐正式宣布周家资金链断裂的那天,沈氏的仓库里全是周家的货,外面全是周家的欠款,你换供应商都来不及。”
她把话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沈寒烟。
沈寒烟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她说:“你调查周家多久了?”
“半年。”
“为什么?”
温知夏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用词。
几秒钟后她说了实话:“我一开始是想抓周衍的尾巴,我跟他姐周宁有些私人恩怨,去年有个项目周宁从我手里截走了,用了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我查周家,是想找机会把那个项目抢回来。”
“后来呢?”
“后来发现项目的事情反而小了。”温知夏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周家整体的财务状况比外界看到的差得多,周宁一直在用供应商预付款的模式填自己资金链的窟窿,周衍在帮他姐把核心资产往外转,到今年六月底,周家已经欠了上游超过九千万的预付款没法履约。”
沈寒烟补上了后一句话:“一旦暴出来,沈氏作为周家最大的下游客户,会被直接拖进债务诉讼里。”
沈寒烟没立刻接话。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周家公开财报上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过去四个季度持续下降,理论上这是好事,但如果配合预付款模式来看。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半秒。
“如果周宁用预付款填了别处的窟窿,那她账上显示的回款加快,实际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她说:“所以表面数据是好的,底层已经空了。”
她不是不知道周家有风险。
作为沈氏的掌舵人,她对供应链上游的财务健康做过常规审计,但周家递上来的报表做得漂亮,审计师那边也没查出大问题。
而温知夏说的预付款模式,说白了就是周家提前收了供应商的钱,承诺交货,然后用这些钱去填别的窟窿。
如果周家到了履约日交不出货,那些供应商会直接找到下游。
也就是沈氏来要钱。
这是一个链条。
“你为什么没把这些东西公开?”沈寒烟问。
温知夏看着她,表情里透出一种近乎坦然的狡黠:“因为公开了对我也没好处,周家垮了,沈氏供应链出问题,温家子公司的三条生产线就成了救命稻草,我为什么要提前把稻草给别人?”
“你打算等到沈氏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用这三条线来换整个餐饮板块的利润分成。”
“没错。”
温知夏承认得干脆利落。
沈寒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温知夏:“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温知夏收起了笑。
“我现在成了你,也要考虑一辈子换不回来的可能性,那样的话,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还要担上债务风险。”
温知夏沉默了两秒,最后说:“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想跟我争出一个输赢,还是想先一起把周家这颗雷拆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天际线的金色晨光已经转为更亮、更刺目的白。远处有高层建筑玻璃幕墙的反光打在会议桌的漆面上,把那些撕碎的合同纸片照得发亮。
沈寒烟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成交。”温知夏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事。”
“什么?”
“我们得先弄清楚我们到底为什么换了身体,和怎么换回去。”
沈寒烟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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