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宜，眉眼跟温知夏有七分像，只是笑起来更温和些。
沈寒烟拉开椅子坐下来，温太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周家那边，今天怎么没去？“
开门见山。
沈寒烟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温知夏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她刻意模仿了记忆中温知夏喝水的姿势。
微微偏头，眼睛垂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不想去。“她说，声音懒懒的，”周衍那人，之前见过两次，话都说不利索，跟他吃饭太累了。“
温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可他姐姐周宁昨天还特意打电话来问，说周衍挺上心的。“
“周宁上心有什么用？“沈寒烟夹了一筷子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哪道是温知夏爱吃的，只好随便夹了面前那碟清炒时蔬。
“她自己那个项目去年怎么从温家手里截走的您忘了？她弟弟再上心，我也不想跟周家那个圈子搅到一块儿去。“
温太太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你能这么想就好，我还担心你妈说什么你都不听，非要去跟周家赌这口气。“
沈寒烟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跟您赌过气。“
话题暂时揭过去了。
可沈寒烟发现温太太的目光总在自己身上逡巡，从她拿筷子的手势到她吃饭的速度，再到她今天说话的语调和停顿方式。
沈寒烟的太阳穴开始跳。
她见过温知夏吃饭。
商业晚宴上，温知夏永远是那个握着高脚杯漫不经心晃酒的人，吃东西几乎看不出咀嚼的动作，偶尔夹一口菜也是小半勺，舌尖卷进去的速度极快。
现在她模仿着记忆里温知夏吃饭的模样，每一秒都在露馅的边缘。
“你今天话好像少了，”温太太突然开口了，“平时吃饭的时候总要跟我抱怨几句公司的事。”
沈寒烟放下筷子，把温知夏那个标志性的慵懒笑容端出来：“今天累了，上午去了一趟沈氏集团，跟沈寒烟那个死对头吵了一架，话都说完了。”
她说死对头三个字的时候，舌尖顶了一下上颚，这个说法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温太太却顺着这个话题接了下去：“又跟沈家那孩子吵起来了？”
沈寒烟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温太太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忍笑。
“您笑什么？”沈寒烟试探着问。
温太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笑你啊，从小到大跟沈家那孩子掐了这么多年，从幼儿园抢玩具抢到商场上抢项目，你俩什么时候消停过？”
沈寒烟没接话，她跟温知夏从小到大的事情，不全是这种作对的事情吗。
“不过话说回来，”温太太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认真了几分，“你追人的方式是不是该改改了？人家从小就不吃你这套，你越跟她吵她越躲你，这么多年还没想明白？”
沈寒烟愣了一秒。
追人？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谁追谁的推理，但这具身体。
温知夏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跳快了一拍。
沈寒烟攥紧了筷子。
又是这样。
温知夏的心脏总在她不该激动的时候自作主张。
她在为谁跳？
她到底在追谁？
沈寒烟发现自己非常想知道答案。
她的印象中，温知夏一直是被追捧的那个。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温知夏经常来招惹她，她觉得她们的人生大概永远是两条平行线。
“您说什么呢，”沈寒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愣神，“我哪有追谁。”
温太太叹了一口长气：“行行行，你没追，你们就是普通仇家，仇到人家但凡出现在方圆五百米内你的手机屏幕就亮起来的那种仇家。”
沈寒烟闭上嘴。
她没法接这句话，因为她不知道温知夏平时的手机亮不亮，亮的时候是什么内容。
任何一个追问都可能露馅。
不过，这样看来温知夏还真的在追人，她有些想看看温知夏追人的方式了。
就在这时，手包里那支手机震了一下。
沈寒烟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空格。
沈寒烟嘴角抽了一下。
温知夏什么时候改的备注？
而且空格是什么意思，就连王经理，她都看到备注是王狗。
她点开来看，温知夏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私人SIM卡让人送过去了，送到我公寓楼下保安亭，你吃完饭去拿。】
【在你房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有个文件袋，里面是你的卡。】
【你桌上那堆待签的文件我今晚帮你处理了一部分，明天还有两场会，你做好心理准备，别让你助理发现你变懒惰了，她今天看我多少了两份文件，表情像见鬼一样。】
最后一条是隔了半分钟发的。
【你工作室的人是不是不睡觉的？七点了还在给我发邮件，你能不能管管。】
沈寒烟对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好。】
温太太在对面看着她：“谁发的消息？笑得这么明显。”
沈寒烟抬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温知夏的嘴唇确实翘着，那点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垃圾短信，”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广告。”
温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沈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温知夏靠在皮椅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签好的文件和两份刚打印出来的待阅报告。
她揉了揉眉心。
沈寒烟这具身体的手骨节分明，揉起来手指硌着太阳穴，有点疼。
办公室门外传来两个助理压低声音的交谈。
温知夏的耳朵动了动。
“沈总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你也觉得？早上开会的时候王经理提案，她听完一句话没说就让人走了，放以前至少会批两句。”
“还有她今天签字的速度，以前一份文件要看十分钟，今天看三分钟就翻完了，签完就扔一边。”
“不过更不对劲的是，”第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下午我进去送咖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差点以为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温知夏在办公室里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知道自己现在虽然用沈寒烟的脸，但骨子里那些习惯藏不住。
沈寒烟看文件的习惯是详细全看，而她习惯扫关键数据做判断。
不过效果好像意外地不错。
至少那些助理们得出的结论是：沈总今天心情不好。
还没有人往，换人了的方向去想。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知夏拿起来看，是沈寒烟的工作号码发来的短信。
【吃完了，准备去你公寓取卡。】
温知夏回了一条。
【我妈妈没起疑吧？】
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
【差点露馅，你妈妈问我追人的事。】
温知夏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
她给沈寒烟发了三个字。
【别理她。】
她放下手机，翻了翻桌面上那堆文件，看到了最后一份。
是一家供应商发来的催款函，金额不大，但语气措辞很急。
落款的日期是昨天。
温知夏把那份催款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电脑调出沈氏供应链的往来账目。
半年前沈氏跟这家供应商签了一笔季度预付款合同，按理说上个月该付第二期了，但账面显示沈氏只付了第一期的六成。
她把日期往前推，发现整个供应链板块过去三个月的预付账款支付进度都滞后了15%到20%。
温知夏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
沈寒烟是那种账目上小数点后两位都要核对的人，怎么可能放任供应链预付账款连续三个月滞后？
除非沈氏的资金面没有外界看的那么宽裕。
她把这个发现存进脑子里，没打算今晚跟沈寒烟说。
现在说了也没用，两个人都还在适应对方的身体，能先把周家的事稳住就不错了。
晚上九点半，沈寒烟刷卡进了温知夏的公寓。
温知夏住的地方是市中心一栋高层公寓的大平层，开放式格局，客厅连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
沈寒烟换了拖鞋走进去，第一感觉是乱。
沙发上搭着两条围巾，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和一只倒扣的马克杯，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其中一盒筷子还插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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