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北狄近日粮草本就吃紧,拓跋野对粮仓的安危极其敏感。越是曾被识破过诡计的人,越容易在下一次放松警惕。当他截获这封信时,他只会觉得,这是那个年轻军师狗急跳墙、孤注一掷的挣扎。
“陛下。”胡桉泽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安地问,“可玄甲营真的已经出发了?”
“没有。”我平静地说,“玄甲营此刻正埋伏在断魂谷西侧的松林里,按兵不动。”
胡桉泽愣住了:“那……拓跋野回援粮仓,发现粮仓安然无恙……”
“他不会发现粮仓安然无恙。因为拓跋野根本不会回援。”我打断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北狄王庭粮仓的位置,“他是个猎人,不是猎物。拿到这个情报后,他的第一反应绝非护粮,而是在粮仓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玄甲营自投罗网。”
胡桉泽瞪大了眼睛:“您是说……”
“他会调走外围的三万骑兵,在粮仓设伏。”我嘴角微微上扬,“可玄甲营根本不会去。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等来的只会是空荡荡的雪夜。”
“而他调走主力的这段时间……”胡桉泽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他的大营,兵力就会空虚。”我转过身,目光如刀,“但中军亲卫的重甲步卒还在,那里依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不过,这也足够了。”
胡桉泽深吸了一口冷气,却仍有顾虑:“可是陛下,风雪这么大,我们如何知道拓跋野何时拔营?若是去早了撞上敌军主力,或是去晚了敌军回防……”
“所以我们不能靠猜,要靠看。”我指了指帐外漆黑的夜空。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长串火光。那是汉军死士在北狄大营外点燃的示警烽火。
一长串火光,意味着北狄大营的营门已经大开,大批骑兵正在向粮仓方向开拔。
“就是现在。”我猛地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前锋营,即刻拔营!借着这暴风雪的掩护,直插北狄中军大帐!朕………”
胡桉泽浑身一震,抱拳领命,转身的瞬间听到了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朕随前锋营的将士们一同前去。”
胡桉泽刚要转身,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陛下……您说什么?您要和前锋营一起冲锋?”
“怎么,朕的军令,现在还需要解释第二遍吗?”
我站起身,随手扯下身上那件大氅,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玄色轻甲。帐外狂风呼啸,我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长剑,掂了掂重量,随后大步向帐外走去。
胡桉泽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挡在帐门前,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陛下!前锋营此去是凿穿敌阵的尖刀,九死一生,您怎能以身犯险?若陛下有失,臣如何向朝堂上的百官交代,这仗还怎么打?臣万死不能从命!”
风雪瞬间灌入帅帐,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胡桉泽,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皇兄,还不明白吗?”
我微微俯下身,声音在风雪中冷得像冰:“拓跋野生性多疑,他既敢调走机动主力,中军大帐外必定留下了最精锐的亲卫重甲。前锋营皆是轻骑,纵然再勇猛,面对以逸待劳的铁壁,也极有可能被活活拖死在阵外。”
“那……那也不能让您去啊!”胡桉泽哽咽道。
“正因为他们可能拖死在阵外,我才必须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重甲难破,唯有我这个朝廷派来的军师亲征,方能调动全军死志。前锋营的弟兄们只要看到我的军师旗在阵前,看到朝廷派来的军师没有躲在后方,他们就会知道,身后没有退路,但也绝不孤立无援。这一战,我不仅要拓跋野的命,还要前锋营的弟兄们活着回来。”
胡桉泽愣住了,嘴唇颤抖着,眼泪混着雪水砸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术上的奇袭,更是一场以国运和性命为筹码的豪赌。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泛起血腥味,最终将头重重磕在雪地里。再抬起时,眼中已无惧色,只剩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嘶哑着嗓子吼道:“前锋营——!护住军师——!!”
“护住军师——!!”
风雪交加的旷野上,上千名身披重甲的前锋营将士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孤零零的帅帐。火光在风雪中渐渐黯淡,而前方,是北狄大营如巨兽般蛰伏的黑暗。
“驾!”
我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风雪。
“前锋营,随我——破阵!”
狂风如刀,卷着冰碴子狠狠砸在脸上,生疼。我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战马肌肉的贲张和前方将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越靠近北狄大营,空气中的血腥气和肃杀之气就越浓。
第113章
“敌袭——!!”
北狄大营外围的暗哨终于发现了我们,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无数火把在风雪中次第亮起,像是一片燃烧的红色火海,瞬间将我们这支孤军包围。
“放箭!!”
伴随着北狄将领的怒吼,密集的箭雨如黑色的暴风雪般倾泻而下。
“举盾——!!”前锋营统领怒吼着,巨大的塔盾在阵前轰然落地,箭矢砸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轰!”
第一波撞击开始了。北狄的中军亲卫果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披着厚重的铁甲,手持长戟,像一堵钢铁城墙般碾压过来。前锋营的阵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摇晃,最前排的几名士兵连人带盾被直接撞飞,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军师!退后!!”身旁的将士死死护在我身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没有退。
我拔出那柄长剑,猛地一扯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我迎着漫天风雪和飞溅的血肉,将长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穿透战场的怒吼:
“将士们——!我与你们同在!!”
那一刻,原本因为敌军重甲而心生畏惧的前锋营将士们,猛地回过头。
他们看到了。
在漫天风雪中,在刀光剑影的最前方,他们的军师,没有躲在安全的后方,而是和他们一起,站在了这片血肉泥潭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所取代。
“军师威武!!”
“杀——!!!”
前锋营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们不再防守,而是像一群被激怒的狼群,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敌人的长戟,疯狂地向前反扑。
我握着剑,感受着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杀人,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被长戟刺穿了肩膀,却死死抱住敌人的马腿,为身后的同袍争取了一刀劈开敌将头颅的时间;我看到前锋营的统领浑身是血,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了一条血路,将北狄的帅旗砍断。
这不是什么完美的战术推演,这是用命填出来的生机。
不知道冲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当北狄中军大帐那顶巨大的黑色穹顶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时,整支前锋营,已经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他们互相搀扶着,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我,闪烁着灼热的光。
“军师……”前锋营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把路,给您杀出来了。”
我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里。我看着眼前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汉子,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
我走上前,一把将那名统领从雪地里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沾满鲜血的肩膀。
“好。”我轻声说,“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北狄中军大帐的帐帘猛地被掀开。
拓跋野穿着一身华丽的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一把弯刀,满脸不可置信地走了出来。他原本应该是在粮仓设伏的,但不知为何,他竟然提前折返了。
他看着满地北狄亲卫的尸体,看着那三百名浑身浴血的大汉前锋营将士,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我的身上。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拓跋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满是血丝,像是一头被戏耍到极点的野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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