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14)

  御书房里奏章堆积如山。我抽出一卷,是兵部催粮的急报。朱笔提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砚台边新添了一盆绿萝,应是周鸢吩咐摆的。嫩绿的藤蔓垂下来,在烛光里绿得有些虚幻。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院里叫不出名字的树。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蟹壳青色,远处宫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第11章

  直到躺在龙榻上,锦被的冰凉透过中衣传来,我真正觉得——回来了。

  闭上眼,竟又想起那个小院。若是虞枫眠在这儿……我轻轻摇头,将这荒唐念头挥散。睡吧。梦里想要的,总会有的。

  梦里确有个影子,素衣长袖,在枫树下翩翩起舞。她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唱什么。我想走近听清,可无论走多久,那身影永远在十步之外,触不到,也看不清。

  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歇了一日,便该上朝了。

  太玄殿上,文武分列。有大臣出班奏道:“吾皇神武,北境一战令程国闻风丧胆,实乃天佑我朝……”

  我冷眼看着阶下。这些颂扬声像隔着一层琉璃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若无要事,便退朝罢。”

  我起身离去,身后山呼声潮水般涌来。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本该有个旧钱袋,才想起,钱袋还在虞姑娘那儿。

  批不完的奏章堆成山。我提笔疾书,朱砂在纸上游走。批得快些,再快些,或许便能抽出空去趟小院,把钱袋取回来——至少,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陛下。”

  洪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眼,见他双手托着茶盏,已经举了许久。窗外天色已暗,宫灯不知何时点起来了。

  “放下吧。”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何事?”

  “鸢才人在殿外候着,想请陛下共用晚膳。”

  竟这么晚了。

  周鸢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串捧膳的宫女。银盘玉碗依次摆开,尝膳太监一一试过,躬身退下。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我们二人。

  “家中长辈可还安康?”我执箸时随口问。

  “劳陛下挂念,父母俱安。”她垂首答道。

  再无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

  膳毕,我正要唤洪钱,她却忽然开口:“陛下何时……召幸妾身?”

  手一抖,玉箸碰在碟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抬头看她——她眼眸平静如水,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良久,我说不出话。

  “家父前日进宫,嘱妾早日诞育龙嗣。”她声音轻轻的,“听闻妾身久未承恩,父亲……很是忧虑。”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朝堂上那些窥伺的眼睛。

  “朕……”我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朕已有心仪之人。”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可笑——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哪里配说“心仪”。

  周鸢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握住那只手,掌心触到她指尖的冰凉。

  “若宫闱流言让爱妃的父亲忧心,”我松开手,她的手臂无力垂下,“今夜朕便去你宫中留宿。”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

  周鸢退下后,我又坐了许久。洪钱进来时,殿内只剩我一人。

  “陛下……”

  “若是鸢才人的事,不必说了。”

  他噤声,垂手立在暗处。

  清池水汽氤氲。我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看水珠从手臂滑落,一滴,一滴,汇入池中。这戏,要演到何时?

  龙辇行在宫道上。我侧头问洪钱:“鸢才人住哪个宫?”

  “回陛下,是倚绣宫。”

  倚……倚书楼。我忽然想起那夜台上,虞枫眠低眉抚琴的样子。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月光在她发间流转。

  “虞美人……”我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洪钱,宫里是不是有种花,叫虞美人?”

  “内务府确从江南移来几盆,陛下是想赐给鸢才人?”

  我摇头:“把长春殿的院子,种满虞美人。”

  长春殿是母妃从前的居所。幼时记忆里,那院中开满红色虞美人,风一过,像一片燃烧的海。后来父皇说此花不祥,母妃便命人全铲了。

  洪钱领命而去。

  倚绣宫到了。我下辇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今夜不必伺候了。”我对洪钱说,“你御前的衣裳旧了,去库房取匹西域进贡的锦缎,做身新的。”

  他跪下谢恩。我扶他起来,独自推开宫门。

  周鸢坐在妆台前,侍女正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戴了面具。

  “都退下。”

  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这下,你父亲该放心了。”镜中的她眼波微动。

  妆台上搁着一柄小木剑,我拿起来把玩。

  “家父说……日后有了皇子,可用来习武。”她声音很轻。

  我放下木剑。又是沉默。

  她起身牵我的手,引我到榻边。“妾身服侍陛下歇息。”

  指尖触到衣带的瞬间,我猛地起身。

  “朕……觉得闷热,出去透透气。”我往门外走。

  “陛下若出了这门,今夜便不算侍寝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顿住脚。是了,若今夜无功而返,明日的流言只会更甚。目光扫过那柄木剑,我抓起它。

  “朕在院中练剑。爱妃先歇息罢。”

  倚绣宫的庭院里,九五之尊舞了一夜的剑。

  剑锋划破月光,木剑太轻,舞起来没有金石声,只有风声——呜咽的,像谁在哭。

  周鸢站在窗前看着。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薄薄的,像剪纸。

  而此刻,京城某处小院里,另一扇窗也开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一碗饭盛得满满的,另一碗空着,等的人迟迟未归。

  虞枫眠倚在窗前看月亮。月色和那夜官道上一样,清清冷冷的。她轻轻念着什么,声音散在风里:

  “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

  念到“钩帘独未眠”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桌上凉透的饭菜,吹熄了灯。

  枕边放着那个旧钱袋。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绣纹,闭上眼睛。

  这一夜,九五之尊在深宫舞剑。

  这一夜,孤女在小院对月独眠。

  月光照着两处窗棂,一样亮,一样凉。

  第12章

  天色将明未明时,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寝殿。

  一夜未眠,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案头奏折堆积,只得强撑着盥洗更衣,坐在

  紫檀案前执笔批阅。朱砂在宣纸上走走停停,字迹渐渐潦草起来。头越来越沉,仿佛坠着千斤重物,眼皮也不住地打架。终于支撑不住——笔从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整个人便歪倒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恍惚间听见有人哼曲,荒腔走板,难听得紧。我皱了皱眉,随手抓起案上的松烟墨条掷去。

  “唱的什么……”

  墨条被人稳稳接住了。我费力睁开眼,见上官渡跪在阶下,双手捧着墨条,恭恭敬敬放回砚台。

  “万岁圣安。”他伏身行礼。

  我揉了揉额角,将被压皱的奏折小心展平。“何事扰朕清梦?”

  “臣启奏,今岁武举章程……”

  “比武吧。”我打断他,“按往年例制便是。”

  上官渡叩首领命。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只想回榻上再歇片刻。

  脚步声刚远,殿外又传来洪亮嗓音:“臣有要事启奏!”

  一个激灵坐起。今日是怎么了,都赶在一处来?我草草套上常服,拉开殿门——阶下跪着个绯袍官员,须发花白,一时竟想不起名姓。

  “吾皇万岁。”他叩首。

  是礼部尚书欧阳辉。他来,多半是为了会试的事。

  我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说话。

  “臣前几日在皇城外,撞见有人私卖会试考题。”他压低声音,额上渗出细汗,“待臣欲擒时,那人已遁去无踪。这几日暗中查访,仍未寻获。但考题确已泄出……臣恐泄题之人就在朝中,不敢当廷奏报,特来密禀。”

  我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朕知道了。”我缓缓开口,“此事,不可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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