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15)

  欧阳辉郑重叩首,躬身退出时,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偻。

  殿门合拢的瞬间,我一拳砸在案上。笔架震得乱颤,朱砂溅了一地。洪钱吓得跪倒:“陛下息怒!”

  “叫上官渡回来!”

  上官渡去而复返,听罢亦是骇然。

  殿内一时死寂。洪钱愁眉苦脸地立在一旁,我盯着案上那摊未干的朱砂,脑中急转——若泄题者果在朝中,宫中必有眼线。派谁去查?谁又可信?

  “朕亲自去查。”

  “陛下三思!”两人异口同声。

  上官渡急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朕的武艺,你难道不知?”我冷眼看他。

  洪钱更是连连叩首:“陛下若离宫,朝臣奏事,奴才如何应对?”

  “就说朕抱恙,暂不接见。”我一字一句道,“明日早膳后宣太医,称病休朝两日。”

  他们还想再劝,我抬手止住:“朕意已决。”

  翌日晨,用完早膳,我佯作不适,让洪钱宣太医进殿。

  待侍女尽数退下,我才敛去病容,坐回案前。太医跪在阶下,头几乎贴到地面。

  “你看朕的脸色,”我缓缓开口,“像有病的么?”

  太医战战兢兢抬眼,又慌忙垂下:“陛下气色红润,龙体康健……”

  “朕说朕病了,”我压低声音,“便是病了。”

  那太医浑身一颤,叩首道:“微臣……微臣愚钝!”

  “朕感染风寒,需静养两日。”我语气平淡,“明白么?”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他连连叩首,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我让他退至殿外候着,换上上官渡备好的禁卫服。临行前,对洪钱叮嘱:“盯紧太医。若有大臣求见,无关大事一概回绝。若遇急事,速报上官渡。”

  洪钱点头,眼中满是忧色,一路目送我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上官渡送我至宫门。守门侍卫见是他,未多盘问便放行了。

  “对了,”我伸手,“给朕些银两。若有要事,派死士传信。”

  上官渡一脸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我掌心:“这个月俸禄才发呢,记得还。”

  我看着银票上的数目——三十两。“朕记得,禁卫统领好歹是正四品,怎么才这点俸禄?”

  “一两银子可买四斗米,或是三匹好布。”上官渡掰着手指,“三十两,足够在京城置个小宅子了。陛下可知,寻常百姓一月赚不到二两银子,八品县官年俸也不过三十两。”

  “那朕的国库……”

  “国库存银约五百万两。”他正色道,“每月要发百官俸禄、宫中用度、修缮殿宇、操办大典……各州府岁入税银统共四十余万两,要养活十六州百姓。”

  “一片金叶子值多少?”我忽然问,“若朕要买下京城青楼的花魁,需多少银两?”

  “五片金叶兑一两金,一两金兑十两银。一片金叶约值二两银。”他算着,忽然瞪大眼睛,“等等,陛下要买花魁?!”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些!朕只是好奇……罢了,银两朕收下了,还有要事在身。”

  说罢转身便走,将他的惊呼抛在身后。

  我在市集换了身寻常布衣,拿着银票去钱庄兑了十两碎银。路过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听雨阁”,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柜上陈列的珠翠大多俗艳。正欲离开,余光瞥见角落一支玉簪——素白玉料,簪头雕成木槿花的模样,简简单单,却别有风致。

  像她。

  “这支簪子,我要了。”我指着玉簪。

  不过一两银子。我将簪子小心揣入怀中,心底竟生出几分雀跃,脚步也轻快起来。

  那个有她在的小院,此刻竟让我生出“归家”的错觉。

  轻叩院门,里头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我轻笑:“是我。”

  门开了。虞枫眠立在门内,看见我的瞬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流转。晨光洒在她身上,素衣素裙,却比任何华服都动人。

  我慌忙从怀中掏出玉簪,低下头不敢看她——怕她看见我发烫的脸颊。

  “回来路上瞧见的,觉得……很配姑娘,就买了。”话出口又觉唐突,补了一句,“若姑娘不喜欢,扔了也罢。”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然后,一只手轻轻接过了簪子。

  我抬眼,看见她眼眶渐渐红了。泪珠无声滚落,划过白皙的脸颊。我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心跳骤然失序。咚,咚,咚——响得仿佛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漾着水光,那么柔,那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虞姑娘,”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为何哭呢?”

  第13章

  “许是小女冒昧了……公子竟还记得我。”

  虞枫眠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心湖——先是一蓬转瞬即逝的欢喜,紧接着,整颗心便沉进了冰窟窿里。她若知晓这身公子袍服下裹着的,原是女儿身……

  我收回为她拭泪的手,转身步入庭院。夜风穿过廊下,吹得人衣袂生寒。为何偏偏是她?是因那边关残阳如血,她一身红衣立在中间间,眼底却有洗净烽烟后的澄澈?还是因我说“我带你走”时,她轻轻颔首,睫毛上颤着未落的泪光?

  小院寂寂。厨房外木桌上,两副碗筷并排摆着,菜还冒着微薄的热气。

  两只碗。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是在等谁?我背对着她立在院中,月色把影子拉得细长伶仃,像另一道无声的质问。

  “不过是回来取件旧物。”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此刻却刺得眼睛发酸。有什么资格过问呢?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公子”,一个坐在龙椅上动弹不得的皇帝。

  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余温也散尽了。从怀中取出布袋,银锭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寻旧物罢了。”

  她转身进屋的片刻,风忽然紧了。再出来时,将钱袋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凉意直钻进血脉里——她的手总是这样冷。

  “这针脚细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公子心上人所绣?”

  我怔住了。母亲临终前熬着夜灯一针一线缝的吉祥纹,后来破了洞,又是她就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补上一丛兰草。两个影子隔着时光叠在掌心的旧物上,竟分不清孰轻孰重。

  “嗯。”喉咙发紧,“……多谢虞姑娘。”

  “那位姑娘,”她垂下眼帘,“真有福气。”

  “虞姑娘将来觅得良人,福气自然更胜。”

  袖口忽然一沉。回头看去,是她纤细的手指勾住了那片天青色的衣料,指尖微微泛白。我以为是被枝桠挂住了,正待俯身去解——

  “公子,”她唤住我,朱唇轻启,吐字极慢,“从前竟未好好看过公子的眉眼。”

  要走了么?也好。横竖留不住,不如让我再记一刻。

  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她靠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瞳仁里摇晃的、小小的我。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心,顺着眉骨、鼻梁、唇线,一路蜿蜒而下,像在用触觉镌刻一幅只有她才知晓的画卷。

  那温度凉得惊心。我想握住她的手,想用掌心焐热那截苍白的指尖,想像她方才那样,让指腹抚过她微颤的眼睫、瘦削的下颌——可然后呢?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说“别走”?一个皇帝对烟花巷里捡来的孤女说“跟我回宫”?

  荒唐。荒唐至极。

  “公子究竟……该如何称呼?”她收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

  “胡桉奇。”真名脱口而出的瞬间,竟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含着这三个字,像含着一枚来不及化开的糖。我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撞出院门,不敢回头。

  钱袋里的银子,一分未少。

  客栈厢房里,我灌下第三壶“烧春”时,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的“照拂”。那些银两,那支玉簪,我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于她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鞠躬退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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