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的字迹清秀中透着一股飒爽,力透纸背。我能想象皇姐写下这些字时,是带着怎样一种解脱与思念交织的心情。被剔除玉碟,对她而言,或许并非不幸。
我轻轻放下皇姐的信,发现木盒最底下,竟还有一张质地不同的纸笺。边缘已有些微磨损,颜色也看起来更新些。我屏住呼吸,将其取出。
展开。上面的字迹,端正、雍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小心。
胡桉奇吾弟:
不知吾弟是否还记得此处。昔日戏言,问弟可想坐这九五之位,朕……我并无他意。我只是,想立红翘为后。可她出身……朕终究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纳一风尘女子为后,史笔如铁,天下物议,朕……承受不起。
朕知你因四弟之事,至今难以释怀。朕亦同悲。近日查得,四弟当年军中恐有奸细作祟,已密遣心腹详查。必有水落石出之日。
(此处字迹略有些凌乱,仿佛写信人曾停顿犹豫)朕并未窥看其他致弟之信。朕欲将皇姐重录玉碟,复其身份,奈何朝中那些老臣……连篇累牍,斥朕昏聩。唉。
朕……这几日,你离京远游,朕甚为思念。若弟归京,定要来见为兄。程国新贡了些精巧玩意,想着你大抵会喜欢。
快些回来罢。若见此信,记得……记得如幼时那般,带上西街李记的鲜花饼,为兄与你换。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点墨渍,像是笔尖悬停良久,最终无言滴落。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虞美人微苦的香气。我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月光无声流淌,照着泛黄纸页上那些力透纸背又欲言又止的笔画。
第17章
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嗒”的一声轻响,将墨迹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晕。
“糟了……”我慌忙用衣袖去擦,动作急促得险些将信纸揉皱。待墨痕勉强拭去,纸张上却已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怎么也擦不掉的伤疤。
我看着木盒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轻颤着拿起。玉石触手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我将它系在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系带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玉佩垂落处恰好贴近心口。接着,我取下柜边那柄木剑,用衣袖细细擦拭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地悬挂在身侧。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满室寂静中,忽然觉得空茫。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声音轻得像自语,在空旷的殿内还未传开便散了。
“怎会呢。”菊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她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巾帕,抬手,用帕角轻轻拭过我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极尽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出去时,又是侍卫们盯着皇上看呢。”她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未停,从眼睑到脸颊,一寸寸擦净那些狼狈的痕迹。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当年在江南,接到四皇兄战死沙场的密报时,我也是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失态痛哭。那时,她也是这样,用一方帕子,为我擦去满脸的泪与尘。
情绪渐渐平复。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袍,将那些翻涌的悲恸重新压回心底深处,然后转身,踏出了长春殿。
夜色已浓。我坐上龙撵,神情平静得仿佛方才在殿内失态落泪的是另一个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描摹着那个“桉”字的轮廓。
“去御花园。”我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随行的侍卫宫人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自然也无人发现,年轻帝王的常服腰侧,多了一枚与龙袍规制格格不入的旧玉佩,以及一柄粗拙的木剑。
御花园的夜,有另一种寂静。我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几名侍卫守在前园入口处。菊月为我披上一件玄色披风,厚厚的绒毛镶边拢住脖颈,驱散了些许夜寒。她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沿着卵石小径往深处走,夜风送来隐约的乐声,像是琴,又像是箫,断断续续的。转过一片假山,前方石桥上,隐约有人影在动。
我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看清桥上确有一人在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广袖在月光下划出柔美的弧线。更让我意外的是,桥墩旁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桥上。
那蹲着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是淮虞。
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只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桥上舞动的人影,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未察觉。我想起自己身上常服绣着的暗金龙纹,便抬手将披风在胸前打了个结,掩住了内里的衣裳。
许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淮虞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见她清秀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瞪大了眼,认出是我后,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往下拉。
“弯腰弯腰!别傻站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还夹杂着几分害怕。
我顺从地微微欠身,蹲到她身旁。等桥上舞者的一个转身间隙,我才低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淮虞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凑到我耳边,气息拂过我耳廓:“我姐姐……前几日在外面得了消息,说皇上夜里常会来御花园散心。她就……她就连着好几晚在这儿练舞,想着……”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望向桥上。夜色朦胧,那舞者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身段窈窕,舞姿确实曼妙。只是在这更深露重的时辰,于这空旷无人的桥上独舞,总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凄凉。
“要跳多久?”我收回视线,“淮姑娘怎么也在这儿陪着挨冻?”
“姐姐让我在这儿等着。”淮虞的声音里忽然透出欢喜,“她说……若是万一成了,得了皇上青眼,封了妃嫔,就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到时候……就能请皇上做主,把我指给户大哥了!”
她语气里的雀跃如此真切,让我一时无言。我侧头看了眼身后的菊月,月光下,菊月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我是说,”我转回视线,声音放得更轻,“若你那位户大哥,并非良人,你这番心思,岂不是付诸东流?”
淮虞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户大哥救过我的命!他怎会不是良人?”
我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户衙役是什么货色,我用小指指甲盖想都知道。可眼前这姑娘眼中的光,亮得让人不忍戳破。
“好吧。”我终是没再多说,直起身,“不过,我刚从前头过来,听说皇上好像已经回寝殿歇下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菊月默默跟上。
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桥那边传来的、渐渐变得迟疑而凌乱的乐声。
寝殿的烛火,几乎彻夜不灭。我惧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让我想起一些不愿记起的、被锁在黑暗中的过往。
菊月端来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放在案头。我坐着,又将那几封信展开,一字一句,反复地看。那些熟悉的笔迹,那些或跳脱、或飒爽、或疲惫的语句,每一个字都像针,细密地扎在心上。
我伸手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凉。
大皇兄……当年他派人去查军中的奸细,可没过几日,便“突发急症”,驾鹤西去。御医说是积劳成疾,脉案写得天衣无缝。可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将信递给身侧的菊月:“你看看。”
她接过,就着烛光迅速浏览,秀气的眉头也渐渐蹙起。
“很是蹊跷。”她放下信纸,声音凝重。
“岂止蹊跷。”我低声道,忽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木剑。
剑身粗糙,握在手里有些硌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手腕翻转,剑招起势——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凭着胸中一股郁结之气,毫无章法地劈、砍、刺、挑!
剑风呼啸,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撕碎!烛火被剑风带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张狂乱舞的影子。
突然,剑势猛地偏转,朝着御案一角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上好的端砚被木剑劈成两半,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墨汁溅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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