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68)

  “坐稳了。”我低声道,声音里也染上了她那份无声的欢欣。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帷帽上的流苏随之晃动。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敲击着深夜的寂静。顾清寒依在我怀中,我能感觉到她略微加快的心跳——或许,她也能感觉到我的。

  宫门在望。

  灯笼高悬,将守门侍卫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和冰冷的地砖上。远远看见一骑驶来,侍卫们立刻警觉,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站住!宫门已闭,何人夜行!”

  为首的侍卫队长上前几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灯笼的光照亮他年轻却严肃的脸,也照亮了马上的我们——一个穿着普通道袍、束着寻常玉冠的男子,和一个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这样的组合在深宫禁苑出现,着实诡异。

  我没有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高举过顶。

  “皇上亲赐令牌在此。”

  玄铁铸造的令牌在灯笼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正面一个醒目的“桉”字——正是我的名讳。这令牌的形制、材质、铭文,无一不在宣告着它无可置疑的权威。

  侍卫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队长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令牌看了片刻,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我怀中的顾清寒。夜风呼啸,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露出门外更深的夜色。

  我没有多言,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宫门的门槛,清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巍峨的宫殿、闪烁的灯火、肃杀的规矩,以及其中所有的暗流汹涌,暂时关在了身后。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清寒。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帷纱微微拂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抬起手,缓缓将帷帽摘了下来。

  夜风立刻吹拂起她如墨的长发。宫外的灯火远远近近地映在她眼中,比宫内任何一颗明珠都要明亮。

  “清寒,”我唤她,声音在空旷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喜欢这份礼吗?”

  她转过头看向我,眸中映着星光与灯火,还有我的倒影。然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我揽紧她,一抖缰绳。

  “驾!”

  第65章

  “清寒,你尝尝这些菜,可合胃口?”我将桌上的菜夹到她碗中,话音出口,又顿了顿,“朕……我从前最喜这些。”

  “这道两熟鱼,”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剔去细刺,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搁进她碗里,“先炸后煮,外酥里嫩,你定会喜欢。”

  “还有这煠虾,蘸些酱清,味道极鲜。”我继续剥着虾壳,将粉嫩的虾肉也放进她碗中。

  顾清寒垂眸,看着碗中渐渐堆叠起的鱼肉与虾仁,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动筷,却伸出那双惯执书卷的素手,执起木箸,为我夹了一块鼎煮羊肉。羊肉炖得酥烂,浸在清亮的汤汁里,热气袅袅。

  “这肉暖身,”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缕热气,“你尝尝。”

  我心头一软,夹起羊肉送入口中。鲜香满口,暖意顺着喉间滑下,一路熨帖到心底。

  她又拿起瓷勺,为我舀了半碗群仙羹,汤里浮着细碎的肉丝与笋丁,香气扑鼻。“这羹也鲜,趁热喝些。”

  她自己这才夹起一小块我剔好的鱼肉,在旁的酱碟里略蘸了蘸,方放入口中。鱼皮吸饱了汤汁,内里细嫩,外酥里润。她眼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筷子不自觉又伸向那道鱼。

  见她肯吃,我心下稍宽。又拿起一只虾,仔细剥了,在她面前的豉汁里一滚,放入她碗中。

  “你也用些主食。”这次,她递来半个刚掰开的猪胰胡饼,酥皮金黄,内里绵软,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窗外不知何时喧闹起来。我们相对而坐,不再多言,只你一筷我一匙地互相布菜,间或啜一口温茶。那些山珍海味,此刻似乎都比不上碗中这寻常的温热来得熨帖。

  这顿饭吃得极慢,却也极暖。原来寻常夫妻,同桌而食,互相添菜,便是这般滋味。

  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人声愈发鼎沸,顾清寒抬眸望去。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瞧一瞧,看一看!樊皇楼上元佳节,猜中六道谜题,这盏琉璃兔儿灯就归您啦!”对面酒楼的小厮正扯着嗓子吆喝。

  我望去,只见樊皇楼门前悬着一盏琉璃兔儿灯。羊角片薄如蝉翼,剔透玲珑,烛光在内里流转,映得那玉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入星河。人群已被那灯吸引,围得水泄不通。

  顾清寒的目光在那灯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垂落,只夹了一筷笋丁,送入口中。

  “喜欢?”我放下茶盏。

  她摇摇头:“孩童的玩意儿罢了。”可那灯影落入她眸中,分明漾开一点细碎的、柔软的光。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置于桌上。

  “我去买些点心。”我温声道,不等她回应,已朝门口走去。

  长街人声如沸,灯影摇曳如昼。我分开人群,樊皇楼前,伙计正指着悬挂的谜面高声道:

  “第一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周遭嘈杂,有性急的汉子喊:“是桥!”

  伙计摇头。

  我目光掠过谜面,又瞥向楼内柜上那盏燃着的油灯,灯芯浸在油中,焰心一点如日。

  “可是油灯?”我朗声道。

  伙计眼睛一亮:“这位公子猜对了!正是油灯!”

  人群响起低低的惊叹。我未停步,走向第二盏灯。

  “第二题: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打一物!”

  一时静了。先前答对的书生皱眉苦思,一旁锦袍老者捻须迟疑:“莫非是……屏风?”

  伙计笑着摇头。又有人猜床榻、几案,皆不对。几个结伴的女子,目光总往那兔儿灯上飘,又瞧瞧身旁男伴,神色间带着期盼。

  我略一思忖,目光投向楼内雅间。屏风后人影对坐,身前杯盏,中间一张矮几。

  “是桌子。”我声音不高,却清晰。

  伙计一愣,随即击掌:“妙!正是桌子!有面(桌面)无口,有脚(桌腿)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

  众人哗然,有恍然,有叹息。那几个女子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伙计态度更恭谨,引我至第三盏灯下:“第三题:此物生来奇,越洗越有泥,不洗还能吃,洗了吃不的。打一物!”

  此题一出,连那捻须老者也“咦”了一声,面露难色。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处低语“豆腐?”“莲藕?”,又自行否定。

  我抬眼,望向对面我们雅间的窗,顾清寒静坐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并未看向这边。我心中微动,想起方才为她布菜时的那碗羹汤。

  “是水。”我平静道。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响。

  “水?水如何洗?”

  “奇了!越洗越有泥……洗手浣衣,可不是越洗泥水越多?”

  “不洗能‘吃’——渴了需饮水;洗了反倒不能‘吃’了——此‘吃’非彼‘吃’,妙啊!”

  伙计眼中已带佩服,高唱:“连中三元!公子这边请,后三题更难,悬在楼内!”

  我随他步入樊皇楼大堂。此处布置更雅,聚了更多文人墨客,皆凝神望着墙上谜题,苦苦思索。那盏琉璃兔儿灯,就悬在大堂正中的灯轮下,流光溢彩,愈显珍贵。几个随家人进来的年轻女眷,也顾不得矜持,仰头望着那灯,眼中满是渴望。

  伙计指向第四道谜题,那是一小幅工笔绘卷,画着几节青翠竹竿:

  “第四题: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楼内私语声低了下去。一中年文士以指蘸茶,在桌上划写,终是颓然摇头。另一年轻学子抓耳挠腮,喃喃道:“画圆写方……寒暑长短……这、这从何解起?”

  我目光掠过画卷,脑中浮现的,却是顾清寒垂眸时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和她目光触及兔儿灯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心中蓦然澄明。

  “是日字。”我开口道,声音清晰,“日头画来是圆,写字却是方(‘日’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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