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感觉到身旁的淮虞也在微微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我小心探出头,四下无人,只有虫鸣唧唧。这才松开她,低声道:“出来吧,没事了。”
她从缝隙中挪出,理了理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再次抬头看我时,眼神复杂,有惊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公子怎会在此?还这身打扮…”她迟疑着问。
我心中急转,不能暴露身份。“我…我是宫中禁卫,姓上官。”我借用上官渡的姓氏,勉强找了个理由,“今夜…睡不着想出来走走。惊扰姑娘了。倒是姑娘你,为何深夜在此?”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淮虞,是新入宫的宫女…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让上官侍卫见笑了。”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略带苦涩的弧度,“方才…让侍卫大哥见笑了,对着那些鱼儿胡思乱想。”
“可是饿了?”我脱口而出。
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今日…忙过了头,晚膳没赶上。”
夜色已深,御膳房早已落锁。我想了想,低声道:“跟我来。”
我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御膳房后侧一处僻静的窗下。这里是专倒清水的地方,窗户插销有些松。我稍用力一托,窗棂便悄无声息地抬起。我翻身而入,借着窗外月光,在灶台边的食盒里摸到几块剩下的枣泥山药糕,用油纸匆匆包好,又翻窗出来。
她等在墙根的阴影里,见我出来,眼睛微微一亮。
我们在不远处寻了处光滑的石凳坐下。她解开油纸,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仪态依旧文雅,但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得狠了。月光洒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秀,嘴唇因糕点而泛起润泽的光。吃着吃着,一点碎屑沾在了她的唇角。
我自己都未及思考,手已伸了过去,用指腹轻轻将那点碎屑拂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她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小小的、失措的我。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却挥之不去,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石凳边有秋虫在低鸣,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这沉默比方才被侍卫搜寻时更难熬。
“淮姑娘…”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那日…在城西庙会,见姑娘在柳树下等了许久…是在等什么人吗?”
她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
“是。”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很重要的人?”我明知故问。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宫墙的轮廓,目光有些空茫。“他…是衙门里的一位差役大哥。我们…本是说好的。”她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捡拾碎片,“后来家父让我去参选秀女。参选秀女未成,家父又欲将我许给旁人。我不愿,便自请入宫为婢。宫女…虽也身不由己,但好歹…十年期满,或许还有出宫之日。总好过…盲婚哑嫁,误人误己。”她说着,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心中五味杂陈,那户衙役并非良善。可她此刻眼中的执拗与微光,让我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喉间。最终,我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如同一个普通朋友给予的、笨拙的安慰。
又默默坐了片刻,夜露渐重。我站起身:“夜深了,我送姑娘回去?”
她摇摇头,也起身,福了一礼:“不敢再劳烦上官侍卫。奴婢认得路。今夜…多谢侍卫大哥的糕点。”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也多谢…侍卫大哥没有揭穿……我方才的…失仪之举。”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尽头。
回到寝殿,我毫无睡意。龙涎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却让我觉得有些窒闷。
“洪钱。”我低声唤道。
值守在外间的洪钱立刻躬身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去查个人。”我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却又放下,“京城衙门里,一个姓户的衙役。给朕盯仔细了,他平日行止如何,交往些什么人,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洪钱眼神微动,却不多问半句,只深深躬身:“奴明白。必寻可靠之人,办得妥帖。”
“去吧。”
殿内重归寂静。我躺在宽大冰冷的龙榻上,锦帐绣着繁复的龙纹,在黑暗里影影绰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混合着皂角与淡淡糕点甜香的气息。
为什么?
我闭上限,叩问自己。
为什么独独对她,如此牵挂,如此…放不下?
是为她那日庙前给的银两?是为她谈及心上人时眼中的微光与苦涩?还是为这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不加掩饰的鲜活与真实?
我说不清。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沉最暗的时分。
第6章
过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日子,眼看会试之期将近,朝堂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文治氛围中。
这日晌午,我刚踏出太玄殿,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丞相蒋涛提着官袍下摆,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他顾不得整理衣冠,径直跪倒在玉阶前,双手将一封插着三支赤羽的军报举过头顶。
“陛下!八百里加急!程国……程国大军突犯边境,旌旗漫山遍野,守军告急!”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我的脊背窜上头顶,但我只是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平身。”待他起身,我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急报,指尖所触,仿佛能感受到边关卷来的黄沙与血腥气。“击钟,召百官即刻回殿议事。”
我转身,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金砖冰冷刺骨。坐下时,指尖用力按上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面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太玄殿内再次聚满了文武百官,方才下朝时的轻松气氛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平身。”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程国背信弃义,大军压境,诸位爱卿,谁愿为朕分忧,挂帅出征?”
殿内一片死寂。半晌,丞相蒋涛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臣等,恳请陛下圣裁。”我缓缓起身,走下丹墀,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文官们面露忧色,却难掩力不从心。走到武官队列前,我的心更是沉了下去。太平岁月如温水煮蛙,昔日那些号称勇武的将领,如今多是腰腹便便,眼神浑浊。那位曾以悍勇闻名的铁骑将军,此刻正悄悄将凸起的肚腩往玉带里缩了缩——上月他还在京郊武馆被一个民间教头当众撂倒,颜面尽失。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怒气涌上心头。我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回御座,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国难当头,无人可用,朕,御驾亲征!”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看到许多人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才响起一片稀稀拉拉、言不由衷的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三军不可无主,京师亦需陛下坐镇啊!”我抬手止住所有人的话头,目光冷冽:“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最终,我定下率十万京师精锐出征。上官渡留守皇城,操练禁卫;洪钱心思缜密,被我留在宫中协理机要。明面上,我的仪仗仅有数名侍女和几个看似寻常的侍卫,姿态放得极低;但暗地里,五名如影随形的顶尖死士,才是我真正的护身符。
回到寝殿,屏退所有宫人,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我轻轻击掌三下,十二道黑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面前。
“正月、花月、桃月,”我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荡,“朕离京期间,尔等三人潜伏暗处,监察京畿一切动向。若有异动,飞鸽密报,准尔等临机决断之权。”
“麦月、星月、荷月、相月、桂月,随驾出征,隐匿行藏,非朕命,不得现身。”
“菊月、露月、寒月、梅月,即刻潜入程国,查明此次主帅、兵力、粮草及真实意图,一切细节,朕都要知道。”
“领旨!”十二人齐声低应,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散去。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昏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眉宇间虽有了几分威仪,但比起开疆拓土的先祖,比起史书中那些杀伐决断的雄主,这张脸,太过年轻了。这样的面容,如何能让虎狼之师心服,如何能震慑那些骄兵悍将?我有些烦躁地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仿佛想揉去那份与眼下危局格格不入的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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