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来洪钱,他见我对着铜镜蹙眉,稍一思忖便猜中八九分,趋前低声道:“陛下可是在为军中威仪烦心?奴听闻,古之名将亦有借面具增威者。陛下何不制一副……嗯,颇具威严的假面,临阵时戴上,或可收奇效。”
我闻言,眼前豁然开朗,转身赞许地看他一眼:“好个洪钱,知朕心意!速传内务府,命最好的匠人,用最轻便坚韧的材料,赶制几副……要足够震慑人心的面具来。”
“奴才这就办,定让陛下满意。”洪钱躬身退下,脚步轻快。
殿内又只剩我一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我坐回案前,才人周鸢已静候在一旁,挽起袖管,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默默开始研墨。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着烛火的轻微噼啪,陪伴着我。直到洪钱亲自捧着几个锦盒回来,我也恰好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疏。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数副制作精良的面具。我拿起其中一副,触手冰凉,是玄铁为骨,蒙以黑漆皮革,造型是一只怒目獠牙的鬼王,血红色的纹路蜿蜒如血管,獠牙尖端闪着寒光。我将它覆在脸上,转向周鸢,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爱妃看,此面如何?”
周鸢放下墨锭,款款走近,目光扫过锦盒,却拿起了另一副。这副更为诡异,青面獠牙,眼眶深处似乎嵌着能吸人魂魄的暗色水晶。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用那冰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拂开我额前一缕碎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面具为我戴上,仔细调整着系带。她的手指如同冷玉,触碰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抬手,并未摘下面具,只是轻轻推开下半部分,露出嘴和下颌,然后一把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冰凉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手这样凉,”我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可是殿内地龙不够暖?”
周鸢微微垂首,长睫轻颤:“臣妾自幼如此,体寒怯冷,尤其是夜深时分,手脚便凉得像冰,劳陛下挂心了。”
“朕记得,长冶盛产桃碳,性温而气润,最是暖身养人。传朕口谕,命长冶知州亲自挑选上好的桃碳,送几车到周才人宫中。”我对着侍立在侧的奴才吩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目光刻意落在殿中的青铜瑞兽香炉上,不去碰触周鸢那双盈盈的眼眸。
“臣妾……谢陛下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风吹过琴弦末梢。那细微的颤动,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心上。我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她再次深深一礼,身影缓缓退入殿外的光影中。我知道,这恩典里藏着我的私心。让她家中父母借运送桃炭之机入宫探望吧,这深宫寂寥,她也许久未见家人了,必是思念的。旋即,一股尖锐的清醒刺破这短暂的温情——心软,是做不了帝王的。而我,似乎总在这“该不该心软”的泥沼里挣扎,或许,我本就不适合这冰冷坚硬的龙椅。
指尖传来湿凉的触感,我低头,才发现手中的紫毫笔早已停滞多时,饱蘸的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团浓重的墨花,肆无忌惮地绽放,如同此刻我无法宣之于口的杂乱心绪。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墨渍上,神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记忆中的阳光温暖明亮,不像这殿中烛火,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河堤边,柳枝柔媚地垂向水面,随风轻摆。
“上官,你看这柳树,枝条弯垂,随风谄媚,像不像父皇身边那些总是躬着身子的内侍?”我指着那排柳树,回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侍卫笑道。
那时的上官渡,脸庞尚存稚气,身姿却已挺拔如松。他闻言,认真看了几眼,抱拳回道:“王爷若不点破,属下确想不到……不过,经王爷一说,真是越看越像了。”
我被他的认真劲儿逗乐,笑嘻嘻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节,烦恼是明日先生要检查的功课,是花园里还未捉到的蝴蝶,是压在头顶、却并不真切感受其重的“亲王”名号……而非这万里江山,和虎视眈眈的敌国铁骑。
“陛下?陛下……?”
恍惚间,洪钱带着忧惧的声音将我从遥远的过去拉回。眼前是御案、奏章,和洪钱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何事?”
“陛下,明日便要誓师出征了,龙体要紧,现下时辰不早,还请陛下早些安歇吧。”他的声音里满是恳切。
我揉了揉眉心,倦意确实如潮水般涌上。也罢。“知道了,朕这就歇息。”
次日,按祖制,皇帝亲征礼仪繁复冗长。我下令一切从简,只保留了最重要的祭告之礼。
高台之上,旌旗猎猎。我身着戎装,未戴那沉重的帝冕,只以金冠束发,面向苍天厚土,朗声道:“皇天后土在上,天下万民为念!今外敌犯境,烽火燃于边疆。朕,愿为天下万千黎民亲执干戈!众将士亦是为家中父老、身后故土而披甲执锐!此去,愿天佑我军,扫荡敌氛,复我河清海晏!”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十万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仿佛真要震碎这苍穹。声浪激荡中,我接过近侍捧上的狰狞鬼面,稳稳覆在脸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翻身上马,缰绳一振,大军开拔,浩浩荡荡,铁流般涌出京城。
汗血马步伐稳健,我端坐马背,回头望去,只见大军逶迤,尘土渐起。行军速度,却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皇上,可是有些乏了?微臣可命人将后方的御辇调上前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是彪骑将军宇文席。他出身将门,宇文家世代忠烈,骁勇善战之名遍传朝野。
“不必。”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低沉,“宇文爱卿,以此速度,抵达边境尚需几日?”
宇文席略一估算,回道:“禀陛下,若保持此速,估摸需五六日方能抵达前线。”
五六日!战场瞬息万变,这太久了。面具下的眉头深深蹙起。
宇文席察言观色,立刻道:“陛下若忧前线军情,臣可率一支精锐轻骑,日夜兼程,两日内必可抵达!”
我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后庞大的队伍,决断立下:“不。宇文爱卿,你留下,督促大军按计划加速行进。朕,亲自带领一队轻骑先行。”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宇文席大惊,急忙劝阻。
“宇文将军。”我打断他,侧过头,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似乎有寒光闪过,“你是要……抗旨吗?”
宇文席浑身一震,所有劝谏的话被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低下头去:“臣……遵旨!请陛下务必珍重!”
我不再多言,从亲军中点出十余骑最精悍的骁骑。缰绳紧握,双腿一夹马腹。
官道在蹄下延伸,平坦得像是专为我这匹汗血宝马铺设的。风掠过耳畔,将身后亲卫们杂乱急促的马蹄声搅得模糊。我指尖在怀中那只破了一个口子的钱袋上掐了掐,随即猛地夹紧马腹,连声催喝:“驾!驾!”
这匹来自西域的宝贝果真灵性非凡,瞬间便读懂了我的急切,昂首一声嘶鸣,速度陡增,两侧景物化作流影飞逝。脸上这张精巧的面具,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遮掩,将我眉宇间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锋芒尽数盖住。
我勒紧缰绳,回头望去,亲卫已被甩开一箭之地。掌心轻轻拍了拍汗湿的马颈,它立刻通灵地放缓四蹄,打着响鼻,待那些气喘吁吁的将士们重新追上。我俯身,指尖梳理着它鬃毛,低笑道:“你这般知人心意,朕得赏你个名字……‘禾螭’如何?”
它竟猛地扬起头颅,对着将暮的天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仿佛对这名字满意至极。
寻了处背风的缓坡暂作休整。亲卫们利落地燃起几簇篝火,驱散着傍晚的寒意,齐刷刷跪倒一片:“谢陛下!”
“都起来,”我挥挥手,目光扫过这些略带疲色却依旧眼神锐利的儿郎,“抓紧歇息。”
我自己并无食欲,便牵了禾螭去往草坡深处。它温顺地跟随着,鼻息喷在我手心,痒痒的。见此处水草丰美,我索性解了缰绳,由它自在去了。
返回营地时,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他们正就着清水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见我回来,众人慌忙放下干粮欲要行礼。
“免了。”我话音未落,一个看着有些年岁、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已踉跄起身,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保存得极好的物事,略显局促地捧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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