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主动把行李箱交给了隋秋天,“我就是过来给你送一下东西,就不进去了。”
隋秋天回过神来,低头思考着些什么,下巴在围巾上蹭了蹭。她听到程时闵要走,愣愣把行李箱接过去,“来都来了,不先进去坐一会吗?”
“不了。”
程时闵环顾四周。这个环境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也是她不习惯的。
她以前总是觉得,隋秋天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吃多少苦。
但很多次,她都只是这么想一想,并没有产生那种“要把她接回去”的想法。
就像从前,隋秋天在武校,她也想,隋秋天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会吃多少苦。但每一次,她都只是那么想一想而已,并没有采取任何积极行动。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
可其实——
她并没有像她自己以为得那样,是一个很好的表姐。
不过。
纵然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对隋秋天进行劝告的义务。
“如果你刚刚问我那个问题,想的那个人,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程时闵沉默了一会。
在临走之前,又对隋秋天说,“那可能会让你很辛苦。”
隋秋天步子停了一会。
她像是不久之前有哭过,所以这会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太明显。
她揉了揉自己红彤彤的眼睛,有些呆地问,“什么意思?”
“基于世俗的认知,你们可能不是很相配。”程时闵尽量不把话说得那么残忍,
“你曾经是她的保镖,现在你如果不想当她的保镖,又没有自己的事业,想要站在她身边,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现在预料不到的困难。”
隋秋天眨了眨眼,很快,她明白了程时闵的意思。
她安静下来,下巴在绒绒的围巾上蹭了蹭,缓缓点头,
“我知道。”
程时闵“嗯”一声。她盯着隋秋天变得有些失落的表情,说,“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比较俗的人,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经历过什么,没有很高很高的那种——觉得真爱足以跨越阶级的眼界。”
隋秋天抬眼看她。
“但你要知道。”程时闵也看着她,“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多的是人比我更俗,更不看好你们,甚至……”
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甚至会因此记恨你,觉得你配不上她,揣度你对她别有用心,每天在报纸上、舆论上,甚至认出你之后,莫名其妙过来冲你发脾气,骂你的人……都是会存在的。”
程时闵比隋秋天大好几岁。她的视角也比她更清醒。她现在说的事情,对隋秋天来说,都是没有来得及去考虑过的。
因为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她又是一个很笨很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光是弄清楚什么是爱,爱不爱,怎么爱……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很困难也需要精力去理解的问题。
但仔细一想。
好像真的是这样。
因为她以前是保镖,所以待在棠悔身边是正当的,是有一层身份去遮挡的。
但如果。
如果她不想要这层身份,她想要像那部电视连续剧里演的那样,去爱棠悔。
是不是就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了?
而且直到现在,隋秋天仍然觉得——爱这个字眼,好难说出口。
它和它所带来的事情一样,都好困难,都好缥缈,好庞大。
“但是。”看到隋秋天因此低迷下去,程时闵又说,
“但是作为你的表姐,我一直认为,是她配不上你,是她会给你带来很多不好的东西,也是她,把你放在那个不安全的环境里面,会让你遇到很多辛苦的事情……”
“表姐。”
隋秋天截断程时闵的话,突然讲,“可是她会给我织围巾。”
程时闵愣住,“什么?”
隋秋天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她似乎养成了某种,要在那条围巾上蹭下巴的习惯,像一个产生依恋的孩童。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蓝色的牛角扣大衣外套,看起来很年轻很青涩。
程时闵恍惚间才想起——自己昨天说,下次给她买条围巾配一配。
但她好像忘了。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对不起。
隋秋天却没有对她有太多“失约”的责怪。她在白色围巾上蹭了蹭。
又抬头,看着程时闵带着歉疚却没有去理解她的眼睛,笑了笑,说,
“表姐,你看,我现在有围巾了。”
程时闵愣住。
说完这句。
像是某种心电感应——
隋秋天捂了捂重新被戴到胸口的平安符,平安符粘上她的体温,暖暖热热的。
她往那栋孤零零的房子那边看过去。
现在距离还很远,眼睛起了雾,挡住很多东西。但她又觉得,自己还是看见了棠悔。
大雪,山顶,别墅。棠悔在落地窗后面,注视着她,很安静。
就像她出来接程时闵的时候,棠悔也是那样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最后,她看着她,又什么都没有讲。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在考虑什么。
但现在,她突然很想念棠悔。
很多列火车轰隆隆地跑过去,盖住那些困难,那些缥缈,那些模糊。
“表姐,你知道给一个人织围巾代表什么意思吗?”隋秋天问。
程时闵没有回答。
每次提到棠悔,隋秋天都在跟她说一些她很难理解的事情。
但隋秋天的想法就是如此,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长到这么大,都还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织的围巾。”
隋秋天低下头,盯那条她觉得很漂亮很漂亮的围巾,想到自己要说什么——
她觉得不太好意思,“所以,辛苦应该也没办法……”
但过了一会。
她很认真地理了理围巾。
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把自己心底想法讲出来,声音像蝴蝶扇动一次微弱的雪崩,
“因为爱一个人,好像就是没办法。”
61「明确的爱」
◎棠悔如果爱她,棠悔如果不爱她◎
虽然在程时闵面前,隋秋天那么勇敢,可以用很大的声音说“爱一个人就是没办法”……
但在程时闵在听完这句话,发了一会愣,就把行李箱交给她,自己沉默着离开后。
隋秋天看着程时闵在雪地里越缩越小的背影,自己也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那个时候她感觉到有雪片落到唇边,冷冷地、慢慢地融化,想到回去之后就会见到棠悔,还是相当忐忑地舔了舔唇。
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雪飘下来,她再次很用力地去想,去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仍然像程时闵刚刚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她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早就带着答案。
被保护时的诧异,被询问时的奇怪,被照顾时的不适,想要拥抱,想要说话不算话,想要擦眼泪,学习对方为人处事的细节,崇拜,心疼,想念,悲伤,忸怩,我想,我要……
一个女人爱上女人。一个保镖爱上雇主。一个来自海边小城的人,爱上住在山顶的人。
一个笨的人,爱上一个聪明的人。一个虚岁二十七岁的人爱上虚岁三十三岁的人。一个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方向的人,爱上未来早就确定好会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一张全家福里的一个人,爱上同一张全家福里的另一个人。
一个不懂爱的人,爱上另一个好像也不太懂的人。
七年。
明确的爱,具体的爱。
隋秋天终于看清楚很多事。
那棠悔也会爱她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
隋秋天简直吓了一大跳。
鞋子被厚厚的雪包进去,像是陷落到什么柔软又让人心生警觉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
奇怪。
隋秋天张了张唇。
试图把“爱”这个字眼单独讲出来,却又觉得好难,像是一块冰含在嘴里面,吐不能吐,因为舍不得;吞也不能吞,因为喉咙里面已经满掉了。
于是她只好惶惶不安地含着。
然后心神不定地想——
棠悔如果爱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棠悔如果爱她,是因为什么?
棠悔如果爱她,会不会像她现在一样明确?或者是说,会不会和她是同一种爱?
棠悔如果爱她。
想到这里。
隋秋天有些害羞地提起唇角。
又低着眼睛。
看那条把自己包起来的围巾,产生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被填满之后。
她又发了一会呆,觉得整件事很奇怪,于是自顾自想要把那些填满的东西掏出来,于是只好开始往反方向去想——棠悔如果不爱她……
隋秋天不动步子,在雪地里慢慢思考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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