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领带彻底扯松,解开,虚虚绕在掌心,这上面似乎还缠绕着女人残留的体温。
片刻后。
她回过神来,将领带收好,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的眼镜,去洗手,洗脸,关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客厅的小床上。
慌乱的心跳逐渐平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隋秋天翻了下身。
加的小床质量显然不太好,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
于是她瞬间绷紧背脊。
不敢再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棠悔喊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回答。
也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彻彻底底地翻了个身,“你还没睡吗?”
棠悔的声音从卧室里慢慢传出来,显得尤其轻,“有些睡不着。”
隋秋天睁开眼睛,酒店房间黑沉沉的,月光隔着窗帘,很淡一片,却还是看得出来这里的环境不是很适合棠悔。
墙纸旧黄,设备老旧,地毯不知是不是留着哪一年的酒渍,甚至连气味都发潮。
于是她枕着不太舒适的枕头,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棠小姐,你下次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棠悔大概以为她说的是这家酒店,“嗯,不会来了。”
隋秋天“嗯”了一声。
棠悔又说,
“再过不久,这边的北敦酒店不就开业了吗?”
北敦酒店是棠氏旗下的酒店品牌之一,面向的是旅行消费人群,价格对旅客来说不算太贵。
但毕竟属于棠氏旗下。
酒店品控自然会比现在这家不知名的、所谓潮岛最高档酒店高几个档次。
而一旦潮岛的北敦酒店开业。
棠悔再来这里。
住的就会是总统套房,而不是一间六百七十六的行政套房。
但。
不知为何,隋秋天不希望棠悔来的,不是这家酒店,而是这整个充满鱼腥气味的潮岛。
“今天那个凤梨酥。”
大概是很不习惯如此廉价的环境,棠悔难以入睡,便又开了口,
“你吃了吗?”
她似乎格外在意凤梨酥。
隋秋天想起那个被棠悔说是奖励的凤梨酥,沉默好一会,有些木讷地说,
“还没有。”
她诚实回答,却不希望棠悔问她为什么。
因为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直接的、被认定为奖励的奖励。
所以她有些舍不得,想留下来。
而这个理由在棠悔看来,想必很小家子气。所以她难以启齿。
虽然她知道。
这个凤梨酥和表姐从潮岛带过来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棠悔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而是问了一个令她更加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隋秋天,你为什么会喜欢吃凤梨酥?”
像随意一问,也像好奇和不解。就好像,棠悔并没有自己所喜爱的食物。
然后隋秋天很认真地回忆片刻。
忽然发现。
棠悔好像真的没有特别喜爱、或者是特别厌恶的食物。
这个发现使她感受微妙。
她不知道,是该认为棠悔在这方面不挑剔,还是说棠悔对于食物的喜好从来都不明朗。
于是她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棠悔的问题上,绞尽脑汁地回答,
“因为小的时候,凤梨酥是一种在小朋友之间很流行的奢侈品。”
“奢侈品?”
棠悔笑了,大概是觉得这种很普通的童年也很有趣。
“嗯。”隋秋天抬起手,枕在脸下。或许是回到潮岛,也让她短促地记起了孩童时期的记忆,思考片刻后,又说,
“但我那个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吃过。”
棠悔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或许她长到三十二岁,也没有体会过吃不到凤梨酥的烦恼,却正在试图理解。
静默很久。
才语速很慢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们很少聊到这种话题。
但隋秋天并不避讳。
因为棠悔问了。
所以她也在模糊的回忆中,整理出最诚实最具体的答案,
“其实我在潮岛生活的时间不算太长。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生活在姨妈家里,但也不算太长,可能不到一年?就被送去了武校。”
也正因为如此,再回到潮岛,她也没有所谓的、对故乡的归属感,也觉得陌生。
“我的妈妈再婚了,离开了潮岛,爸爸总是要出海,长时间都不在家。”
“我的姨妈那时候是个单亲妈妈,自己养大一个女儿已经很不容易。而且凤梨酥在那个时候,对一个贫穷家庭来说,当作小孩子的零食来吃,已经算是很贵的了。”
意料之外,跟自己的雇主说出这些,隋秋天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少沉重,
“但姨妈每次发工资之后,都会买一盒回来。就是现在这种铁盒,一盒有十五个,一般都只有一个口味。”
甚至对那段记忆也都模糊,
“然后她会藏在枕头里面,每次都趁我早上装书包的时候,偷偷摸摸给表姐装一个带到学校里去。”
说到这里。
隋秋天的声音小了下去,“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没有那么想吃凤梨酥。”
她语气轻快,想给棠悔开个玩笑。但棠悔没有笑。
棠悔很安静。
隋秋天只好又说下去,
“但因为姨妈每次都要这么做,所以我不喜欢装书包,也不喜欢早上。”
“但我不喜欢,也不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吃不到那个凤梨酥。”
实际上。
隋秋天已经忘记姨妈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姨妈眼中看起来是可怜多,还是可厌更多。
她动了动被枕得有些麻木的手,
“而是会让我觉得……”
“我好像是个很坏的小孩,好像看见了姨妈在做什么之后,就会很不懂事地去跟表姐抢。”
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我根本不会的。”
而表姐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隋秋天的书包里从来没有过凤梨酥。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她很多次来看望被送去武校的隋秋天,也很多次从潮岛带凤梨酥给她。
隋秋天从来都不讨厌能在小时候就吃到凤梨酥的表姐,后来也不再讨厌省吃俭用、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姨妈。
但她有一点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所以她几乎都快要忘记。
不过将整件事说完之后。
她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太好受的情绪,只是表情木然地打了个哈欠。
才想起许久没有听见棠悔说话。
睡了吗?她想。
然后突然冒出一个没由来的想法,那对棠悔而言,凤梨酥会是什么?
棠悔也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吗?会是那些广告上包装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吗?还是那个年纪的隋秋天所无法想象到的事物?
还是说,棠悔的孩童时期,根本就不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
但很快。
隋秋天便彻底抛开了这个想法。
因为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
棠悔终于出声了,
“你以后,会有吃不完的凤梨酥的。”
隋秋天翻了个身,卧室没有关门,这个视角,她能看见棠悔被薄被盖住的背脊和腰身,很细,看上去很轻,像一片浓稠却又飘飘的影子。
“我已经有了。”隋秋天对她说。
那些一夜之间,像是魔法一般出现在她房间门口的凤梨酥,她可能到雇佣期结束,都没办法吃完。
所以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人觉得棠悔阴沉多疑,觉得棠悔很难相处,阴晴不定。
明明棠悔很好很好。
棠悔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这件事似乎完全处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外。
“你说雇佣期结束要走……”是在隋秋天又打了个哈欠之后,她听到棠悔声音很轻地问她,“那你以后会想要去做什么?”
今天晚上的棠悔有些奇怪,问了很多从前都不会问的问题。
也是第一次。
涉及到隋秋天离开之后的事。
隋秋天没有想过这件事,但也跟着棠悔的问题考虑了一会,
“我可能会回潮岛吧。”
“买栋可以一个人住的小房子,自己种菜自己吃,然后逛一逛早上的鱼市,时不时买一条带鱼腌来吃,时间多一点的话,也想要学做更多小菜……”
她将离开棠悔之后的生活描绘得很具体。
其实七年来。
她们很少像这样,去问对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想成为什么样子”……
因为都很忙。
棠悔从正常人变成盲人,有很多事需要习惯,还需要在那个状态下,跟上公司上下的项目,也*完成棠厉的遗嘱……在这种重压之下,她只能尽量将时间省出来,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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