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隋秋天第一次当保镖,就遇到这么多困难,她要学习很多事,也要二十四小时照顾棠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而不是自己的喜怒哀乐,更从未说过自己年少时的烦恼和理想。
于是到现在。
棠悔才发现,或许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之中了解隋秋天。
她自认为看着隋秋天在自己身边长大,一听声音语气就知道隋秋天在想什么……
可她既没有看过十九岁之前的隋秋天。
也始终都没有看清过。
十九岁之后一直在她身边的隋秋天。
她想要回过头去。
给那个时候的隋秋天很多凤梨酥,教她不要被人骗,让她不要被人欺负,也在每个试图躲起来不去看姨妈小动作的早上,将她从那里带走。
但是她又想。
可能山顶也不是个好的去处。
况且无论她怎么想,也好像都已经来不及。
“那你后悔过成为我的保镖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棠悔自己都吃惊。
她突然心生惶恐。
因为她发觉——
原来她并不能笃定,隋秋天的答案会是自己想要的。
“其实……”
但就在她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隋秋天却已经回答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表姐是很反对我来当保镖的。”
棠悔掐紧指腹。
“那个时候,表姐还在读大学。”隋秋天没有注意到棠悔的过分安静,很诚实地向她说明了当时的那件事,
“听说这件事后。”
“她说她简直寝食难安,还一大早就从学校坐班车过来,拉着我要和……要和棠总去请辞。”
表姐觉得隋秋天太过单纯,被擅长笼络人心的棠家人用高薪酬所哄骗。
也觉得隋秋天是因为太年轻,对那个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没有想象,只想着报恩,却预料不到,白山山顶的生活有多困难重重。
到现在,隋秋天也明白表姐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
山顶的生活的确困难重重,也的确让她流血受伤,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反而时刻阴森,时刻让人心生畏惧。
她也的确不喜欢山顶,甚至到现在都不再对棠蓉报以感恩之情。
“那你后悔吗?”卧室里的空调运转声停下来,她听见棠悔问她。
可如果时光流转。
哪怕现在的隋秋天已经要离开,但要是再回到这一天,她恐怕还是会像当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对棠蓉说——
能。
能永远不背叛棠悔,也能永远都站在棠悔这一边。
“不后悔。”
她说。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棠悔大概有些惊讶,停了片刻后,才再次出声,“为什么?”
隋秋天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因为她觉得,后悔是相当懒惰的品质。
也因为……
“因为如果我没有来的话,”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暴雨未停。
她放轻声音,很慎重其事地说,“棠小姐那个时候不就是一个人了吗?”
-
之后棠悔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希望她一个人,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就可以让她一个人。
尽管隋秋天已经准备好答案。
因为隋秋天要永远站在棠悔这一边。
也因为棠悔的身边现在有很多很多可以相信的,比隋秋天做得更好的人。
而隋秋天身上,可能怀揣着一个棠悔永远无法接受的秘密。
第二天。
隋秋天习惯性地醒来很早。
是在天刚蒙蒙亮的灰蓝时刻,她很严谨地站在卧室门口,稍微看了一眼棠悔——
女人平躺在舒软的被子里,
穿黑色真丝睡衣。
姿态优雅,双手平放,柔顺黑发枕在颈下,阖着眼睫,看起来熟睡得很安静。
像公主。
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大概都会这样睡觉。
姿态美丽,肢体端庄。
尽管这个环境配不上她。
而且不知道这么睡,会不会脖子不太舒服。隋秋天有一瞬间这样想。
然后她看见。
棠悔身上的被子没有盖全,漏了半边肩膀出来。
而窗户大开,海岛的风扑簌簌地吹进来。
隋秋天只是站在门口,都已经感觉到凉意。
她十分纠结。
纠结两分钟后。
还是静悄悄地踏了进去。
很小心很谨慎地,扯过被掀开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给棠悔盖了上去。
然后。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
确认公主不会再一不小心把盖好的被子再次掀开,才慢手慢脚地走了出去。
回到楼下房间。
梁小姐已经醒来,正在对着镜子,一边梳理着自己那头长棕卷发,一边眨着睫毛哼着歌,还一边研究符合今天天气和心情的领带结款式。
隋秋天特意提早回来,却没想到梁小姐醒得那么早。
只好手忙脚乱地梳理自己睡醒之后有些翘边的长发,利落地绑成低马尾。
也努力扯平衬衫乱七八糟的褶皱,试图将皱皱巴巴的领带隐藏在腰后。
但见到她后。
梁小姐还是相当热情地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隋秋天本来没有回答。
但又觉得自己不礼貌,于是抿唇,说,“棠小姐喊我过去。”
“哦,棠总。”梁小姐点点头,然后又歪头看她,“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喊棠总棠小姐?”
隋秋天愣住。
“习惯了。”片刻后,她这样说。
梁小姐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等她洗漱完毕,换上新制服,又相当热情地主动要求,
“要不要我教你新的领带系法?”
隋秋天想起昨晚棠悔说的话。
又想起棠悔不喜欢手底下的人互相交流太多,便摇了摇头,说,
“不用了。”
梁小姐眨了眨眼。
隋秋天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可能过于冷淡,便又多加了一句,
“谢谢你。”
只是听上去相当生硬。
梁小姐叹了口气,“你真像个机器人。”
隋秋天没有否认。
但她也没有同意。只是站在镜子面前,系上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
要重新系领带的时候,鬼使神差,她想起领带被轻扯下去时,后颈有些发痒的触感——
最后。
她在镜子面前站了三分钟。
摸了摸后颈。
抿直唇角,突然将差不多快要系好的领带解开了。
-
潮岛是个多雨的岛城,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蓝天坠到眼皮子上,发着清湛的油亮,像蓝色泳池悬挂在天上。
她们返航。
隋秋天领着棠悔,上了这边对接人安排将她们送往机场的车辆。
出发之前。
对接人相当愧疚地道歉,搓着手说不知道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招待不周,希望棠总谅解。
棠悔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苏南,与对接人多说了几句,最后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与对方一同坐入了另外一辆车。
上车之前。
隋秋天看见棠悔亲自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便很自然地想要去替她提。
结果棠悔像是感知到她的方向,躲开了她的手,慢声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隋秋天愣怔片刻。
但也没有多想。
便只是替她开了车门。
看她颇为小心地拎着那只公文包,然后坐在位置上,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裙摆褶皱,将公文包平放在了双腿上,双手抱着。
这大概是什么机密文件。
隋秋天想。
于是也变得警惕起来。
她坐到副驾驶,时刻注意路况,也注意这个不太眼熟的司机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车慢慢开动。
驶入岛上大路,往停机场方向驶去。
原本隋秋天对潮岛路况已经不熟悉,但再不熟悉也有警惕心。
是在方向变化,以及后视镜中其他人的车辆渐渐在与车流交汇消失之时。
她察觉到不对。
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不知道要将她们带到哪里去的司机,接着便看了眼棠悔——
对方安静坐在后座。
还是维持上车之时的姿势,双膝并拢,双手搂抱着公文包。
隋秋天收回视线。
手慢慢按到安全带按钮之上。
快要按下之际。
手机“嗡嗡”振动。
她抿唇。
警觉地看了眼司机,对方打了个哈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稍微安下心来。
便绷紧下巴。
滑开手机。
苏南的信息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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