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蕴上了马车,车中坐着的裴若噤若寒蝉地抬起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眼神明明那样胆怯,却还强撑着问:“你要把我带去哪里杀?”见乐蕴不答,她又问,“我死了,你能救我姐姐出来吗?”
“我带你去见她。”乐蕴道,“对不起。”
裴若一怔,低下头道“什么?”
“裴家的事情,是我迫不得已。那是朝堂上的争斗,我没有办法回避。但……你姐姐的事情,我会尽力去解决。”
“我姐姐她……会死吗?”
“你怕死吗?”
裴若摇了摇头:“只要不是太痛就可以。”
她还太小,哪怕是恨,也恨不纯粹。
不畏惧死亡,也只是因为无所眷恋。
乐蕴低声道:“不怕死是好事,但不要求死,任何时候,人都要学着求生。活着远比赴死,要困难得多。”
“为什么?”裴若不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活着的确可以拥有更多,但痛也是与生俱来的。”乐蕴无奈地笑了笑,“好了,你先合合眼睡一下,到了地方我叫你。”
裴若轻声哼道: “杀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不要你在这儿假好人。”
“睡吧。”乐蕴低声道。
六合皆是晦暗的夜色,秋意在夜晚最是浓重,如练的月华笼罩人间,遍地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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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监牢彻夜灯火,悬于刑架上的清弱女子,几乎是浴血的,她似乎无法承受更多,已然昏死过去。
但痛楚并不会放过她。
周侦命人往她身上浇了一桶冷水,冰冷刺激她慢慢苏醒,水流到了眼中,和眼泪一起落了下来。她的发髻早就被打散了,濡湿的发蓬乱地贴在额上,愈发衬得面容如雪。
她微微抬起眼帘,又被眼前那一抹白色刺痛了,其室则迩,其人甚远,明明这样的近,却连一句话也说不了。她很想对那个人说一句,对不起,今晚是我失约了,只有这一次而已。
玉箫似有所不忍,转过头去。
周侦道:“将军若是累了,可到后堂休息,这才只过了一轮,远远没到时候呢。”
玉箫胸口翻起一阵呕吐的晕眩感,她不敢去看刑架上单薄瘦弱的女子,不敢想她该如承受那些酷刑,这数个时辰的鞭刑与拶刑,已令她数度昏死,可只要她不招供,审讯和刑罚就不会停止。
周侦拿捏着分寸,知道不能真的让人致死致残,鞭刑与拶刑都用过了,何况轻刑本就不多。他转念一想,命人取来一副银针,对着灯火一燎,通体银白的细针,慢慢化作火红的颜色,而后对准了清渠受过拶刑,早已肿胀青紫的手指。那双手,早已看不出任何细腻洁白,修长圆润的痕迹,肉体在刑罚之下是这样的脆弱,美丽只能被摧折。
火燎过的针尖刺过肿胀的皮肉,几乎入骨,周侦命人取来细锤,对准针尾轻轻一敲,针身便钻入骨中。清渠在那一瞬,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嘶力竭,声泪俱下,痛,太痛了,她以为至多不过一死……可原来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玉箫眼中的她已痛得痉挛,那如兰花一样清美的容颜几近扭曲,她对于清渠欺骗自己的怨,早已在这酷刑之下烟消云散,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哀求,不要再对她用刑。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本就虚弱至极的人儿再次昏死过去,如同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儿,呈现濒死的痛楚神情。
周侦命人将她泼醒,准备再度用刑。
“周大人……”玉箫忽然道,“停一停吧。”
周侦叹息道:“玉将军,皇上催着呢。”
“再这样下去,人……活不成了,怎么好。”
周侦笑了笑:“将军放心,这点伤还不至于,我用刑有分寸的。”
玉箫再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侦再度指挥手下将人泼醒,然后重复用刑,那凄厉的惨叫,悲泣的哀鸣,如同梦魇一般,将她折磨得几乎心碎。
她一步步走到清渠面前,掐着她的颈,逼迫她不得不仰头与自己对视。她们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她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招出来吧,求你。”玉箫低声道。
然而清渠没有办法招供,她一想到若若,就知道哪怕前方即是三途地狱,她也要独自承受,她只是对玉箫抱歉,抱歉自己欺骗了她,利用了她。
“对不起。”
她叫伤了喉咙,说话的声音那样沙哑,目光哀恸,却又含着歉意。
玉箫放下手,再度转过身,她能够为清渠争取的,原来只有片刻的安宁。她的骄傲,她所拥有的一切,根本无法庇护所爱之人半分……
周侦吩咐继续用刑,却听刑房门外传来一声“住手”。
只见乐蕴提着灯,容色苍白地走了进来,如同一片出岫的朝云,如同一轮出于东山之上的皎皎白月。
在场之人纷纷愣怔,只见乐蕴缓慢走了进来,似乎也为刑架上的惨状惊愕,脚步停了一瞬。
“把人解下来。”
周侦一愣,只见乐蕴从袖中取出金簪,“传皇上口谕。”
众人只得跪下接旨,周侦命人将刑架上的清渠解了下来,但清渠早已无力站起身,蜷缩在地,惶惑不解地看着乐蕴渐渐向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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