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药雾氤氲,幔帐半垂。
皇帝睁开沉重的眼皮,胸口起伏着,脸色枯槁,嗓音沙哑干涩。
谢清连忙上前,小心扶着他倚在软枕上,取过玉盏斟了温水,递到他唇边,慢慢喂下。
“朕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差?”
谢清放好玉盏:“陛下莫担心,您再休养些时日,总会好转。”
顾骤背过身,指尖沾了些细白的珍珠粉,薄薄抹在唇上。衬得本就偏浅的肤色愈发苍白,看着孱弱不堪。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放声痛哭,只是垂着眼睫,眼眶微微泛红,一双眸子蒙着淡淡的水汽,模样无辜又可怜,缓步上前躬身行礼。
“父皇。”
顾骤声音放得轻软,静静跪在榻前,不吵不闹,只抬着眼,安静望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头微动。
看来顾骤也不好过。
此时,皇帝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像是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年的光景。
如明说只要熬过这个痛苦的阶段,便是浴火重生。
长生之道,究竟存在吗?
可是身体真的很痛。
他感觉像一盏油灯,即将燃尽。
顾骤看着皇帝脸色蜡黄,唇色发紫,颤着声音问道:“父皇,你怎么了?”
“九儿,朕看着如何?”
“父皇,如明大师说忍一忍就好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顾骤居然有些心酸,想哭。
许是血脉相连的密切情感,叫他心软,想一刀了断皇帝的命,免得叫皇帝继续痛苦。
殿外的争执声愈发清晰,兵甲摩擦声响起。侍卫拦阻的话语压得低,却挡不住皇后一行人。
大总管匆匆入内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气息虚弱:“让她进来。”
锦帘被人一把掀开,皇后迈步走入,身后跟着数名暗藏身手的宫女。
一名贴身宫女双手捧着黑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汤药,稳步上前,直抵御榻跟前。
皇后看着病骨支离的皇帝:“陛下,喝汤吧。这是臣妾寻来的方子,能固本培元。”
一旁的大总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阻拦:“娘娘,太医早已叮嘱,陛下如今体虚,暂时不可服用额外汤药,恐损伤龙体。”
“大胆!”皇后眉峰一竖,厉声呵斥,目光冷厉扫过大总管,“本宫所为,皆是为陛下龙体着想,轮得到你来置喙?”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谢清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悄然凝起一丝戒备。
而顾骤朝皇后施礼,“母后还是听谢大人的话吧。”
皇帝浑浊的目光盯着那碗汤药上,眉头缓缓蹙起,并未立刻应声。
谢清适时低声开口:“娘娘,诚心可嘉,可太医的医嘱不敢违逆。不如先将汤药留下,交由太医查验过后,再给陛下服用,如何?”
皇后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大胆谢清!本宫是为了陛下好。”
病榻上的皇帝气息虚浮,面色枯槁如朽木,听闻皇后的话,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嘶哑的咳声充斥整座寝殿。
“皇后……你大胆!你究竟想作甚?”
皇后全然不畏惧皇帝的怒火,往日温婉端庄的仪态消失,眉眼间只剩狠戾与偏执。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病榻上无力挣扎的皇帝,语气冰冷决绝:“陛下,您龙体破败,日渐衰颓,早已日薄西山,无力执掌江国。”
“这皇位,本就该是我儿的!如今彻儿早逝,储位空悬,这江山,便该由臣妾亲自选定的人来坐!”
皇后抬手,稳稳接过宫女手中那碗漆黑滚烫的汤药,药味刺鼻浓烈,暗藏剧毒。
她直直朝着御榻走去,气场凶悍,势在必得。
“陛下,臣妾母家禁军,联合瑞王麾下私兵,早已会师皇城之外,层层围困宫城。此刻整座皇宫,全在臣妾掌控之中!寝宫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无人能救你。今日,还请陛下写下退位诏书,传位于小瑞王!”
她眸光狠厉,掷地有声:“臣妾,请陛下即刻殡天!”
顾骤脸色骤变,顾不得伪装孱弱,猛地跨步上前,推翻了汤药,直直挡在皇后面前。
他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厉声呵斥:“母后!蛊惑禁军、围困皇城、逼宫弑君,这是谋逆大罪。你速速收手。”
“母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笑,眼底满是鄙夷与厌弃,“你是哪来的野种,也配叫本宫母后?”
在她眼中,顾骤生母卑贱,出身低微,从头到尾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旁庶皇子,是抢走小瑞王储位,阻碍她大业的绊脚石,从未被她放在眼里。
皇后眼神一厉,厉声下令:“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九殿下,给本宫杀了!”
话音落下,身后数名贴身宫女迅速出动。
他们身手凌厉迅猛,身形一闪,齐齐朝着顾骤扑杀而去,招式狠辣,直指杀人。
寝殿之内瞬间大乱,宫女太监齐齐逃命。
一直在顾骤身边蛰伏的梁宜惇,忽然现身,一把尖锐匕首乍然出鞘,划破空中,割断那宫女脖颈上的脉搏。
出手快!准!狠!
血珠子溅在顾骤的脸上,吓得顾骤浑身僵硬。
梁宜惇什么时候会武功?有武功怎么还被范熙欺负?
他这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几个宫女扑上去,都不是梁宜惇的对手,瞬间倒地,血流不止。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宫外炸开,好似城门崩裂。
由远及近的厮杀呐喊传来,兵刃交击的轰鸣层层叠叠,席卷整座皇城。
梁宜惇站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手中一柄短匕寒光凛冽,刃尖坠着猩红的血珠,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血点。
他抬眼望向失态惊惧的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又冰冷的笑意:“皇后娘娘,您精心培养的人手,好像不太顶用。”
“你是何人!”
皇后背脊发凉,连连后退数步,华贵的宫裙扫过地面,尽显仓皇失态。
她瞳孔骤缩,厉声尖喝,响彻整座寝宫,“来人啊,贼人竟敢擅闯寝宫,行刺圣上!”
为了今日逼宫大计,她早已暗中设计,将宫中萧仰、胡虎等一众武艺卓绝的高手支开,调离皇城。
她以为满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威胁。
亏她还特意挑选数名身怀绝技、乔装宫女的死士护卫,以为能稳稳控场,轻松制服所有人,逼皇帝写下退位诏书。
谢清:“还等着什么,将皇后娘娘抓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上前擒住皇后,将她压在地上。
皇帝厉声斥责皇后:“贱婢,朕宠幸你多年,你居敢背叛朕。让位给小瑞王?简直是痴心妄想。你进宫之前,跟老瑞王当真是有过一段孽缘?”
宫外厮杀震天,铁骑踏破皇城。
皇后眼底并无惧色,反倒肆意张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癫狂,在殿中反复回荡。
“外面禁军再多又如何?”她抬眼扫过殿门,“这整座寝宫早已被我的人层层围死,水泄不通!外头的兵将无暇顾及此处,今日殿中之事,由我说了算!”
“狗皇帝!”皇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榻上虚弱不堪的皇帝,声音凄厉,满是血泪控诉:“我的彻儿,那般品行良善、宅心仁厚,是江国最合格的储君!他兢兢业业、恭谨尽孝,是你步步逼迫,百般猜忌,亲手将我的彻儿逼上绝路,活活逼死!”
“你一辈子求长生,子嗣为棋子,视骨肉为肉食。你昏庸嗜丹,凉薄无情,害我孩儿枉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皇帝闻言,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前襟。
顾骤实在不忍心,红着脸斥声道:“你别说了,父皇快不行了。”
皇帝眼前一模糊,身上的痛再次加重。
谢清上前半步,刻意蛊惑:“陛下!事态危急,万万不可再拖延!皇后联手瑞王叛军围城,禁军独木难支,根本拦不住汹汹的叛军!如今寝宫被围,我与九殿下、一众宫人侍卫孤立无援,叛军转瞬便可闯入殿中。若是我等尽数惨死刀下,无人护驾,陛下龙体危矣,江山亦要彻底倾覆!”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皇帝最后的心神防线。
皇帝染血的手抬起,浑浊的眼底满是慌乱与急迫。他朝着案几的方向比划,是想要落笔下旨的样子。
无需他多言,谢清早已算准时机,转瞬便将传国玉玺、空白明黄圣旨与狼毫御笔,规整地摆放在皇帝身前。
“不可以!”皇后见状,急得要扑上来阻拦,却被几个小太监束缚住,“谢清,叫他写小瑞王,你兄长是瑞王的人!我们要共图大业!”
梁宜惇走过去,一手劈晕了皇后。“很吵。”
皇帝瞥了一眼谢清,再看看顾骤,当即将谢清推倒在地上,抓起顾骤的手臂,低声道:“朕死了,你要杀了谢家兄弟,杀了如明,让他们下来伺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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