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暗一认主的日子。
每个暗卫在认主时,都会将刻着认主日期的木牌献给主上, 代表终身忠诚于主上。
暗一的木牌, 梁珩一直保存的很好。
他用指腹蹭过上面的日期, 冷笑一声,随手扔进噼啪作响的炭盆里。
“主上!”
暗一瞳孔骤缩,扑过去就要把手往炭盆里伸。
“做什么!”梁珩抓住暗一的胳膊,“你疯了!”
“主上,主上……”
暗一的眼睛里落下两行泪,他小心翼翼地牵着梁珩的袖子,声音沙哑:“您……您不要暗一了吗?”
梁珩呼吸顿了顿,只是别着脸不看暗一。
“卑职真的不敢骗您。”暗一的声音里,是绝望的平静,“那次您中了毒,幸了暗一,才有了孩子。”
梁珩的思绪被拉回几个月前的夜晚。
他微服出访时中了叛党的毒,可第二天醒来身上却并没什么不适,但昨晚发生了什么却半点都想不起来。
他也问过暗一到底怎么回事,暗一却只说找了大夫解了毒,他也没多问。
原来他在那个晚上就幸了暗一吗?
愤怒和难过瞬间转变为狂喜,梁珩扶着暗一的胳膊把他搀起来,让他坐回床上。
“怀着身孕,以后别跪了。”
暗一垂着头,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抓着梁珩的袍子不松手,过了好半天才轻声地问;“您还要卑职吗?”
眼睛睁得很圆,小心翼翼地仰视着梁珩,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似的。
梁珩的呼吸一滞,鬼使神差地捏了捏暗一的脸:“要,怎么不要?”
“那木牌……”
暗一心疼地看着炭盆里已经被烧得黢黑的木牌。
“朕让人再做一块,做个金镶玉的,成不成?”
“那也太贵重了。”
暗一轻声嘀咕一句,又立刻苦了脸。
主上送他的簪子被掌柜拿去卖了,他可怎么跟主上请罪啊。
主上可是好不容易才原谅了他怀孕和私逃出宫的事……
暗一感觉自己身上背的罪好像越来越多了。
看着垂眸靠坐在床上的小暗卫,梁珩越看越喜欢,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暗一的小腹。
原本劲痩的腰部竟然真的凸出来一个微小的弧度。
里面的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父皇的气息,欢快地动了动。
大的可爱,小的也可爱。
“皇上。”
眼看事态就要往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被迫目睹了一场宫廷秘闻的太医忍不住唤了一声。
梁珩手一顿,咳嗽一声坐直了:“钟院判,诊得如何,暗一的病好治吗?”
“这位大人身怀有孕,又受了寒,发热也是常事,微臣开些驱寒的汤药,将养几日也就没事了。”
梁珩才放心了不少,却见钟院判极隐晦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钟院判开方子吧。”梁珩压下心中不好的猜测,安抚地揉了揉暗一的脑袋,“朕一会回来陪你。”
暗一轻轻点点头,可手却还下意识地抓着皇上的袍子。
梁珩没办法,脱了外袍盖在暗一身上,边往外走边吩咐赵德忠让许州太守过来接驾。
看钟院判的意思,暗一病的还有些重,恐怕一时半刻挪动不了,总不能一直将就住在这种地方。
梁珩跟着钟院判去了外面,屋门关上的那一个,钟院判利索地跪在了地上。
“万岁,微臣无能,大人的胎恐怕不好保啊!”
梁珩的心当即沉了下来:“此话怎讲?”
“男子怀孕,原本就有违天道,大人这胎又是借着西域的奇毒才怀上的,虽然如今胎儿还算康健,但大人的身体已经有了亏损。”
梁珩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当真没办法保住?”
“如果只是保胎的话,微臣倒是有七八分把握,可最要命的是生产。男子没有产道,若想把孩子取出来,只能将肚子生生豁开。”
其实,若是寻常后妃,钟院判根本不会,也不敢说出这些话。
只要皇嗣能平平安安生出来,妃子能不能活,不重要。
旁的不说,单说因为难产,被产婆用剪刀直接剪开宫口,将孩子拽出来,最终大出血而亡的后妃还少吗?
可那个暗卫终究是不同的。
钟院判在太医院当了三十年差,一眼便看出来皇上对暗卫的爱重。
所以才会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多说几句。
听了钟院判的话,梁珩沉默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已经完全被担忧所取代。
“既然如此,那便不留了吧。用温和些的堕胎药,别伤了暗一的身体。”
钟院判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俯身行礼:“微臣遵旨。”
只梁珩向太医问话的功夫,太守已经带着人来接驾了。
许州太守不过是五品官,别说面见皇上,就连个王爷都没见过,听说皇上驾到,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好,慌慌张张带了全套仪仗前来接驾。
几百名府兵将偏僻的小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掌柜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以为是自己卖兑了水的酒被官服发现了,刚披着衣服跑出来,就被两个府兵按着跪在了街边。
许州太守跟着赵德忠穿过客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院子,看着赵德忠跪下去,连忙跟葫芦画瓢也跪着行礼。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免了。”没等太守行完礼,梁珩已经摆手让他起来,“车架备了吗?”
“回皇上,已经备好了。”
“把马车直接牵进院子里。”
梁珩说完,便回了房间。
暗一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皇上让他躺在床上,他便真的一动都不敢动。
“这里不能住,咱们去太守府。”
“是。”
暗一从床上站起来,还没开门出去,便被披上了一件貂皮大氅。
明黄色的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里面是黑色的貂皮,领口出了一圈极好的锋毛。
暗一浑身一抖,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大氅:“主上,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
暗一低着头,不反驳,却也没站起来。
“你……唉。”
梁珩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大氅披在身上。
还没等暗一松口气,整个人已经被托着腰抱起来了。梁珩把暗卫揽在怀里,用大氅盖的严严实实。
“如此,就不算坏了规矩吧?”
暗一的脸腾地红了个彻底,嗫嚅着说着“主上这不合规矩”,“主上把暗一放下来吧”,可梁珩却好像完全没听见,抱着暗一往外走。
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许州太守带着一帮人跪在两侧接驾。
掌柜也跪在旁边,皇上路过的时候,他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皇上怀里抱着个人。
好像是前两天病在他这里的客人!
掌柜脑袋嗡地一声,浑身瘫软倒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赵德忠伺候着梁珩上了马车,走到许州太守面前:“客栈偷盗金牌,欺凌暗卫,太守是许州的父母官,应该不会不了解情况吧?”
冷汗顺着太守的额角淌下来,许州太守浑身哆嗦:“微臣失察,微臣知罪,定当严惩,严惩!”
*
马车上,梁珩正教育暗一。
“多大的事,值当你跑出宫,跑便跑了,还找了这么个客栈。”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暗一低着头,心虚得不敢看梁珩:“卑职知罪。”
看着小暗卫可怜巴巴的样子,梁珩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揉了揉少年软乎乎的头发。
“在太守府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把堕胎药吃了。”
【📢作者有话说】
暗一:什么,堕胎药!!!
第5章 暗一喜欢朕
暗一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主上果然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张开嘴,想求一求皇上。
孩子生下来之后可以报给后宫的主子养, 他定然不会以孩子的生父自居, 只要能留下这个孩子,怎么样他都能接受。
可过了好半天,求情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暗一知道, 自己没资格求,也不该求。
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 暗一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在皇上面前失态。
“怎么哭了?”梁珩被暗一吓了一跳, 将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朕已经让太医准备最温和的堕胎药, 不会很痛的,别怕。”
梁珩安稳了一句,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咳嗽了一声:“之前的事, 朕给你赔个不是。”
“主上!”
暗一仓皇抬头, 要不是被梁珩搂着,这会肯定已经跪在马车里了。
“卑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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