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着碗里另一只剥好的虾,冲着许酒笙“啊啊”叫了两声,把手往前递了递。
许酒笙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扑哧一笑,心底软成一片。
他拿过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汁水,温声道:“小安自己吃,哥哥碗里有呢。”
阿吉在旁边大口扒着饭,就着鲜美的鳝丝连干了两大碗,含糊不清道:“小安多吃点虾,长得像我一样壮,以后就能帮家里挑水了。”
众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吃完饭,一家人难得早早歇下。
一夜好眠后,穆风和阿吉照例进城。
送完食肆巷的货,穆风熟练地将牛车停在挽月酒肆后门。
伙计们早就等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饮子卸下。
交接完货,他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离开,而是叫住了一名管事。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穆某带了些新奇玩意儿,想请柳东家掌掌眼。”
不过片刻,管事便恭敬地将两人请上了二楼雅间。
柳挽月今日在盘账,见穆风进来,扬扬下巴示意他随便坐。
穆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
柳挽月看了食盒一眼,“许家又有新花样了?”
“柳东家慧眼。”
穆风顺势揭开食盒盖子,拿出小陶罐。
接着把陶罐里的饮子倒入桌上空着的白瓷杯中,推到柳挽月面前。
“柳东家,尝尝看。”
柳挽月看向杯中,眉梢微挑。
她在府城开酒肆多年,什么名贵的酒水没见过?
可这般颜色奇特、质地如玉的饮子,还真是头一遭见。
“这是?”
她坐直了身子。
“新研制的饮子,名唤‘紫玉流霞’。”
柳挽月端起杯子,先是凑近闻了闻,接着浅浅抿了一口。
“好东西。”
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狐狸眼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穆风:“穆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日拿这等极品来馋我,打的什么主意?”
穆风轻笑,不接话茬,只道:“前些时日我将这‘紫玉流霞’送去了陆府,陆夫人赞它‘色若紫霞初散,似藕花染露’。顾小郎君也是极喜欢这滑润的口感。”
柳挽月眯起眼。
陆夫人是什么人?
澜江府出了名的才女,最重风雅。
顾澄瑜更是个嘴刁的娇纵少爷。
能同时入这两位的眼,这饮子的身价便已经不用愁了。
“既然陆、顾两家都说好,这饮子必定不愁卖。”
柳挽月目光灼灼,“穆兄弟今日把这宝贝端到我面前,总不会只为了让我解个渴吧?”
“柳东家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穆风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这‘紫玉流霞’,除了我们自己送去几家高门大户的定额,市面上的独家售卖权,我想交给挽月酒肆。”
柳挽月眸光大亮。
陆府和顾府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只要放在酒肆里卖,那些权贵豪绅绝对会趋之若鹜。
独家售卖,利润可想而知。
但她毕竟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短暂的心动后迅速冷静下来:“穆兄弟这般大方,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第92章 对赌
穆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他两指按着纸面,徐徐推到柳挽月面前。
柳挽月拿起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线条修长的瓶子,旁边细细标注了‘紫白渐变’、‘影青瓷’、‘折枝莲纹暗刻’等字样。
柳挽月执掌酒肆多年,眼光何等毒辣。
只在脑海中稍一勾勒,便能想象出这器具烧成后的惊艳模样。
她将图纸反扣在桌上:“这器型绝佳,样式新奇。”
“这等精巧雅致的物件,若是摆在桌上,定能引得那些贵客们争相把玩。”
柳挽月抬眸看向他,眉梢微挑,“穆兄弟特意拿出这图纸,莫不是打算连这器具一并供给我?”
穆风道:“好饮自然要配好器,才能卖出好价钱。”
“不过,按照咱们之前的规矩,许家依旧只供饮子,不包酒具。”
柳挽月并不意外。
接下独家买卖,昂贵的酒具本钱自然得酒肆自己掏。
她目光微动,试探道:“穆兄弟,我既然接了独家,担着这么大的本钱干系,不如你将这图纸的样式给我。”
“我自己去寻相熟的窑厂烧制,也能替姐姐省些花销,如何?”
穆风端起茶盏,并不看她。
“柳东家家大业大,还能在乎这点置办酒具的本钱?”
“而且,这器型的样式,是我们许家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自然不能轻易外传。”
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您想用这套莲花瓶,也不是不行,只是得从我这里买。”
柳挽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怕是你想借着这酒具,从中间赚上一笔利钱吧?”
穆风笑道:“都是你情我愿,若是东家不想用我这图纸,您大可自己找人另画图样做酒具。”
柳挽月道:“我自己找人画图样又如何?这澜江府的名匠,我柳挽月也是认识几个的——”
“柳东家。”穆风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
“若您自己去寻人画图样,再找名匠排工烧制,前前后后得砸进去上百两银子吧?更别提这中间要耗费多少时日。”
“如今我将现成的饮子和器具端到您面前,这试做的本钱、干系,可全是我许家替您兜了底。”
他顿了顿,“况且,过几日许家给陆府和顾府送去的‘紫玉流霞’,用的便是这套影青瓷莲花瓶。”
柳挽月暗自思忖。
穆风抬眼看她:“到时候府城里的贵客们发现,挽月酒肆里重金推的独家雅物,竟和两府贵人们用的不一样……”
“您觉得,那些惯会攀比的夫人小姐们,是会觉得酒肆别出心裁,还是觉得酒肆……不够格调?”
柳挽月一噎,心中暗骂穆风耍的一手好阳谋。
若是酒肆用的器具比不上陆、顾两府,这饮子就彻底跌了身价。
软肋被拿捏,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行,酒具我从你这儿买。”
“那这饮子的进价,你打算定多少?”
“二百文,一份。”
穆风报出底价。
他语气平淡,像是说的不是二百文,而是二十文一般。
柳挽月将穆风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穆兄弟,你这口开得未免太大了些。”
“之前的茶酒饮子,三款每样一份,加起来也不过才六十文。”
“你这一下子翻了三倍还多,真当姐姐这儿是善堂不成?”
穆风神色从容。
他直视柳挽月的眼睛:“这次的饮子不同以往,所以才要价高。”
“柳东家也看到了,这饮子的颜色和口感,都是整个澜江府独一份的绝色。”
这话不假。
紫色向来是尊贵吉祥之色,极受达官显贵的追捧。
这‘紫玉流霞’品相绝佳,确实当得起‘绝色’二字。
柳挽月面露迟疑:“可二百文一份也太贵了些,加上器具,本钱实在太高。”
穆风:“二百文听着贵,但我给您的是府城的‘独家’。”
“这饮子在您店里,配上这等雅器,卖上五百文甚至八百文也不过是寻常。”
“进项的大头都在您那儿,这笔账您自然算得明白。”
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份饮子和器具加起来就算是五百文,但器具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家当。
就算她定价五百文一份,从第二份起就开始赚钱了。
酒肆中,酒水饮子本就是暴利。
只要客人们络绎不绝、回头客多,前期的本钱几天就能收回。
柳挽月轻哼一声,“账虽是这么算,可你怎么就能肯定这饮子定能大卖,引得那些贵客们心甘情愿掏腰包?”
穆风:“全府城除了陆、顾两府,只有您这儿能喝到新品。”
“陆夫人和顾小郎君的名头,就是澜江府的活招牌。”
他摊了摊手,“那些夫人夫郎、小姐哥儿,哪个不会为了这口饮子跟风效仿,趋之若鹜?”
“再加上每日限量,这饮子自然不愁卖。”
雅间内安静下来。
柳挽月盯着桌上的图纸,目光闪烁不定。
对于她来说,自然不会只局限于一两样饮子的蝇头小利。
最赚钱的,从来不是单样饮子本身的利钱,而是它能带来的客源与体面。
有了这“紫玉流霞”的独家,就等于在府城同行中立起了不可逾越的门槛。
别家想喝?绝无可能,只能来她挽月酒肆。
至于客人们蜂拥而至后,顺道点些其他酒水菜肴带来的丰厚进项,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更让她心头火热的,是这饮子背后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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