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盯着他。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把自己当玩具，当实验品。自己要竭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对这个人来说却只是举手之劳。
而现在的帮助……呵……帮助。
不过是为了展示他有多强大，自己有多渺小，不过是为了享受那种掌控一切、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
这种东西，自己不需要。
他想离开这里，但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顾夜。”常安问，“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想法？”
顾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常安等着，心跳在耳边扑通作响。
他站在深沉的夜色里，等一个答案。始终没有。
“连一句话……都不愿意给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问顾夜，还是问自己。
对面那双他画过多少遍也画不像的眼睛。此刻它们低垂着，不肯看他。
等不到了。他不会说的。
常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常安转身就要走。
他迈出第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常安回过头，看着顾夜。
“放手。”他说。
那只手仍然紧紧拽着，像攥着一条连接到地狱的蛛丝。
连日积累的愤怒、无助、被反复纠缠消耗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叫你放手，你听不到吗！”常安嘶哑地吼道，另一只手在情绪完全失控下挥了出去——
“啪！”
顾夜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几缕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常安后退半步，终于挣脱开来，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麻感。
他打了顾夜。他居然真的打了顾夜。
“顾夜，我受够了。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不要插手任何关于我的事。”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不需要你的高高在上，不需要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才出现，告诉我你可以轻易解决我拼命挣扎的一切。”
“我不需要。”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再回头。
留下顾夜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处微热刺痛的地方，垂下的眼帘遮挡了眸中所有情绪。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又缓缓落下。
一切重归寂静。
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警察局门口的光线那么刺眼，光怪陆离，像一场苍白梦境。
或许自己根本算不上在走，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拖着无力的双腿，在夜风里向前挪动。
他甚至没看清前面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人，逃离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个身影从侧前方快步迎了上来。
“常安！”熟悉的声音。
常安抬起眼，视线里映出乔予川的脸，正写满担忧。对方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
“你怎么……”乔予川伸出手，想要扶住他，“我听说你被警察带走了，处理完手边的事就立刻找来了。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常安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别碰我！我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带着“帮助”和“关心”出现的人。
他受够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用这种怜悯的、拯救者的姿态来对待他。他不需要被当作一个可怜的、随时会倒下的弱者。
“常安，你……”乔予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没事，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常安继续踉踉跄跄向前，“我自己能走回去，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施舍我。”
乔予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愕然。他放下手，向后退开一小步，为常安让出了通道。
他不再试图靠近，也没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常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温和，却让他觉得脊背更加僵硬。他扶着墙，艰难却又异常固执地往回走。
推开宿舍门，反手锁上。那扇薄薄的门板将外面的一切，那些冰冷的夜色、复杂的目光、还有那个人，彻底隔绝。
第133章 撕画
常安背靠着门板，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动作被抽干。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尖锐武器，以为能保护自己。但那些刺其实也朝着内里，将底下的血肉戳的鲜血淋漓。
他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头深深埋进膝盖。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感觉，像是被打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镜面，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而那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顾夜。
明明是他…… 明明是他先开始的。
是他在沙漠中出现，莫名赦免，又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用那种黏稠又无处不在的注视扰乱自己的心神。
是他先用那些模棱两可的举动和话语，一点点撬开自己的心防，让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和依恋。
像个狡猾的猎人，耐心地布下温柔的陷阱，看着他这只自以为警惕的猎物，一步步沉溺其中，直到彻底失去方向。
然后呢？
然后，当猎物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靠上去时——
那个人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只有轻飘飘的“抱歉”两个字，和长达数日、杳无音信的彻底消失。
现在又算什么呢？看他狼狈不堪，看他走投无路，所以终于纡尊降贵地出现，施舍一点所谓的帮助，来彰显他的无所不能，来对比自己的无能为力？
骗子。
常安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所有那些触感，曾经那么真实，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以为，或许、或许真的有了一丝丝不同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演技吗？是为了观察样本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而精心设计的戏码？还是……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时兴起，对蝼蚁施舍的一点廉价趣味？
顾夜，你真是个好演员啊。
好到他这个蠢货居然真的当了真。
可惜，他不会再上当了。
常安抬起头，黑暗中，他的视线不经意的落在了床头柜上。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指尖颤抖着，把那个本子拿起翻开。
炭笔的线条跃然纸上，黑白灰的色调，勾勒出一个坐在窗边的侧影。
而窗台上，那盆他凭空添上去的绿萝，叶片舒展，生机盎然，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刺眼。
现在再看，只觉得无比可笑。
自作多情。
统统都是自作多情！
什么绿萝，什么生命，什么想要温暖他。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演着一出对方眼里或许堪称滑稽的独角戏。
常安手指收紧，用力——
“嘶啦——！！！”
画纸从中间被生生撕开，那道裂痕贯穿了窗边的身影，割裂了那片精心描绘的阳光，还有窗台上那盆可笑的绿萝。
对折，再对折，一下，又一下。
整张画，连带着那一页纸，被撕成更小的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雪。
那些线条，那些明暗，那些他曾灌注其中，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隐秘情感，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再无意义的纸屑，只留下一地狼藉。
最后一片碎片从他指间飘落。
常安垂着手，站在一片碎屑之中，然后脱力，坐到床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里没有人造星辰，只留下一片深沉的黑。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那些温度，那些错觉，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都结束了。
常安又一次被敲门声唤醒。
眼皮沉得厉害，像坠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手指摸索着打开灯，眼睛立刻被光线刺得酸涩生疼。眼周皮肤紧绷，带着肿胀的钝痛感。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纸屑的微尘气息。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吐出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干涩，趿拉着鞋子走过去。
打开门。
乔予川站在门外，手里没拿文件，看上去不像医生，倒像个来临时拜访的朋友。
他看向常安，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满脸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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