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予川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纠结,他回答:“谈不上什么特殊体验吧,太久了,也没什么印象。”
“有点可惜”,常安说,“你那幅自画像,画得真好。那种……怎么说,那种感觉,不像是随便对着镜子描的。”
“你过奖了。”乔予川语气谦逊,但不像是客套的敷衍,更像是真的不太想谈自己。
“说起来,我一直有点好奇。”常安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对着乔予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不能再画画了呢?”常安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又连忙的摆了摆手,“我不是在盘问你,你不想回答的话,我们可以聊别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树叶沙沙声声似乎也停了。
然后,常安听到乔予川说:
“其实,那是一场意外。”
乔予川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半晌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常安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他才轻声开口,:
“几年前,第六层有过一次垮塌,或许你知道这件事。有一片区域,地面没有完全塌陷脱离。它只是歪了,地基不平,上面的房子跟着歪倒,塌下来。”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变得有些艰难:
“我那时候,就在那里。”
常安的心脏一缩。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乔予川。
“乔医生,你……所以,你弟弟……就是在那场事故里……”
“不……”乔予川吐出这个音节,但随后又收了回去,常安没能听清楚,“……是的。”
“那你其他的亲人呢?”常安问。
乔予川摇了摇头:“我爸妈在那里都没了。”
“我很抱歉。”常安说。
勾起了别人的伤心事,他有些尴尬,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睛,垂下眼睑,视线不由自主的就落到了对方紧握的双手上。
他忽地想起什么,指了指乔予川的手:“所以是发生了这场事故之后,你就画不好画了吗?”
乔予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慢慢的放松下来,他靠到椅子上:
“对。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我离门口近,跑了出去,但头还是被砸到了。等我再醒来,已经在医疗部的病床上了。不仅忘了该如何拿起画笔,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乔医生,我……”常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用道歉,常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乔予川摇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而且,因祸得福不是吗?要不是忘了怎么画画,我可能也不会去学心理学,不会坐在这里,也不会认识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常安,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常安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追问,乔予川显然也不想再深入回忆。
于是,话题开始漫无目的地漂移。他们聊起了伊甸最近模拟季节的变化,聊到了某种新推出的水果口味很奇怪,聊到了苏砚偷偷在看的动漫题材很小众……
对话恢复了表面的轻松,但氛围显然不太一样
乔予川准备离开时,常安送他到门口。
乔芋川说:“下次见,常安。备考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你也是,乔医生。”常安郑重地点头,“多保重。”
关上门,常安坐在椅子上,心情复杂难言。都怪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触及到了别人的伤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
又过了两天,常安照例在约定的时间去咨询室。
推开门,乔予川正站在窗边调整百叶窗的角度。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笑容满面。
“常安,今天气色比上次好多了。”乔予川示意他坐下,“备考还顺利吗?”
“还行。”常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沙盘推演的正确率在往上走,就是速度还不够快。”
“慢慢来,两个月的时间还长。”乔予川在他对面坐下,没翻看任何记录。常安喜欢他的这种风格,这样他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病人,不会有那种冷冰冰的问诊感。
“这段时间睡眠怎么样?”
“比之前好一点。”
“那就好。”乔予川点点头,语气随意地接下去,“对了,我上次遇到苏砚从下层回来,他说和你一起去看望了队员的妹妹,那孩子怎么样?”
“还行。小葵挺有精神的。”常安想到那孩子活泼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就是感觉环境还是差了些,那地方我总不太习惯。”
“那一带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乔予川的目光落在窗外,“尤其是坍塌边缘,有着许多危房,事故之后人少了,路也乱,监控也不全。去那里的人都有些……怎么说,不太想遇到警察的原因。”
常安抬起眼:“你是说,那一带现在还有人活动?”
“总有不愿意被管束的人,”乔予川说,语气平淡,“伊甸再大也有管不到的地方。像石诚那种被通缉的人,多半也藏在那种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不过这些和你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考试过了。今天要不要做一次放松训练?你肩颈的紧张程度,隔着沙发我都看得到。”
常安点了点头,但乔予川刚才那句话已经落进了他脑子里。
咨询继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乔予川带他做了一次呼吸调节,又聊了些备考心态的调整方法。临走时,乔予川像往常一样送他到门口,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
一切都很正常。
可常安回到宿舍之后,乔予川那句随口一提的话却像一根细刺一样卡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石诚。
石诚没有被抓到。警方的通缉令还挂着,悬赏金额不低。如果真的有人在下层看到过他——哪怕只是一眼,都是巨大的线索。
常安坐在书桌前,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等,等警察抓到石诚,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但石诚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如果石诚在警察之前被保守派找到、被利用、被灭口——那自己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常安闭了闭眼。
自己不应该去。父亲的警告很清楚,保守派正愁没有机会再给他增加哪怕一点嫌疑。
但不去的话,他总觉得不太安心。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心绪已经飘到了远方。
石诚。兰迪。刘明富。幕后的人。那些他不知道的、正在暗处运作的、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的东西。
他不想坐以待毙,如果没有线索,就当只是去散散心吧。
第二天早上,常安独自一个人,往那座曾经塌陷过的废墟走去。
第六层的这片区域比上次来的时候显得更加阴沉。
这里一如既往的昏暗,在地底,电力也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只有几盏间距极远的路灯在巷道里投下昏黄的光圈。那些光与暗交替的间隙里,墙面上剥落的油漆、地面上的裂缝,以及角落里堆着的废旧零件,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色。
常安沿着主路缓步往里走。
这里确实有人住。
晾在窗口的破旧衣服,门口堆着的生活杂物,还有一些面孔从门缝里闪过的人脸,目光警惕,随即迅速缩回。
这里的人不欢迎外来者,抗拒任何看起来像官方的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陌生人的抵触。
常安沿着上次和苏砚走过的那条路线往前走。这里的路和上层完全不同,巷道弯弯绕绕,从来不走直线,岔路口多得让人头晕。他试着在脑子里画地图,但每一次转弯都会让整张图的面貌变得不一样。
他正走着神,前方一黑,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常安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一个蒙着面的人正站在那里。他的脸被深色布料包裹,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随着碰撞,那人怀里抱着的一个小本子掉了出来,常安一边道着歉,一边弯腰去捡那个东西。
而那个人看见常安的脸,忽然浑身一僵,然后飞快地,转身往回跑了。
常安抬起眼睛时,那人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一眨眼,那个小点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里。他的话还堵在口里,那本笔记还拿手上,面前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常安满心疑惑,眯了眯眼睛。
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还是翻开了那本笔记。他想看看扉页上有没有主人的名字,然后把这个物件送到失物招领所。
但他打开第一页,就僵住了。
扉页上面赫然跳出来一个名字——
石诚。
第137章 嫁祸
常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翻,手指颤抖。
那是一本日记。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用力太大而戳破了纸面,还有地方被潦草地涂改过,黑色的墨水晕成模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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