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他想不到的内容。
这里详细记载了自己是如何通过特定的方式与石诚交换信息,然后下达杀人指令,甚至连交付报酬的方式都写得煞有介事。
为什么?常安的脑中一团乱麻。这是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为何石诚要这样写?
常安呼吸急促,又翻了几页,翻到最新那几篇。
最后几段,字迹明显潦草许多,墨水划痕很深。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会去自首,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告诉他们,是常安让我做的。是他出钱雇我杀人。然后——”
“我就当着他的面,在他们的面前,杀了自己。”
常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前面记录,那里记载了一些日常。比如,今天捡了什么物资,一个漂亮的姑娘多看了他两眼,警察又来征集线索了等等。
这些琐碎的无聊的鸡毛蒜皮,一切都无比真实,就像是真正发生过的日常。
常安合上日记,书脊硌得掌心有些疼痛。
他被当成了杀害兰迪的买凶者,石诚就是那个被买通的杀手。这个日记里的计划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常安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来思考。
石诚要在警察面前自杀,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死钉在他头上。这样,就算警方没有直接证据,民众的愤怒也足以彻底将他淹没。保守派会抓住这个机会,把他的一切撕成碎片。小队、指挥位置、自由,全都会被碾碎在舆论的巨轮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必须找到石诚。
常安攥着那本日记,拔腿就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道幽深,两侧的墙壁上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和灰尘,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偶尔踩到松动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跑得飞快,风声从耳畔刮过,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可是这条巷子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对。
每跑过一段直路,面前就会岔开两三条新的巷口。有的是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发霉的木箱;有的拐进去之后又分出新的岔路。这条路像一棵树,根系越分越细,无穷无尽。
常安在一个三岔口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每一条通道。
没有人。
哪一条都没有那个蒙面人的身影。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手指把日记的封面攥得发皱。
追不上了。这地方不是他熟悉的上层街区,这里是第六层的边缘,是塌方之后被遗忘的废墟,他的方向感在这里没有用。
常安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下意识地摸向终端,指尖悬在通讯键上。
报警。让警察来。石诚是通缉犯,警方有专业的搜捕队,有足够的权限调取这一带仅存的那几个监控,有——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我就当着他的面,在他们的面前,杀了自己。”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从日记的纸面上浮起来,像一道黑色的烙印,烫在他眼睛里。
不能报警。
如果警察找到石诚,石诚就会按照日记里写的计划行事。在警察面前自杀,把一切钉死在常安头上。到那时候,不是他杀的人也会变成他杀的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常安慢慢收回手指,他不能报警。
也不能叫队友来,如果石诚看到不止他一个人来,说不定会直接提前行动,那样后果更不可控。
只能靠自己。
常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光,重新翻开日记。
这一次,他跳过那些关于杀人指令和自杀计划的段落。他翻到前面,那些记录着日常起居的、琐碎的、鸡毛蒜皮的部分。
“今天运气好,在垃圾场里面找到了压缩饼干,比之前的好嚼一点,但还是没什么味道。听到有人在议论常安了,哼,听到他过得不顺,我就痛快。路上的流浪汉又喝多了,半夜在巷子里唱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常安一页一页地翻,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指向地点细节。
这些日常记录里藏着石诚的活动轨迹。他去过哪里,在哪里停留,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一个人可以伪造杀人动机,可以编造雇凶交易的细节,但他不会在记录今天吃了什么的时候刻意撒谎。这些琐碎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今天又和隔壁剪头发的大妈吵起来了,吵了一个多小时,我坐在窗台上听完了全程。老头的嗓门是真的大……”
修鞋摊。剪头发的。两个人在同一个巷口吵架。
再往前翻。
“今天去捡了些铁皮,回来的时候经过那家还在开的按摩馆。玻璃窗破了一块,用纸板糊着,里面居然还有人躺着。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体验一下啊……”
按摩馆。玻璃窗破了一块,用纸板糊着。
常安呼吸加快。他翻遍了整本日记中所有涉及地点描述的段落,在脑子里拼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这些地点彼此之间不会太远,因为石诚离不开这里,他会避开监控太密集和人太多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熟悉这片区域的人。
一个人的身影突然浮现了上来。
乔予川。
乔予川说过,塌方事故发生时他就在第六层。他在这里住过,他的家人曾经生活在这一带,他应该熟悉这片区域。
常安没犹豫太久。他打开终端,找到乔予川的通讯码,按了下去。
几乎是秒接。
“常安?”乔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怎么了?是备考太累了睡不着,还是——”
“乔医生,”常安打断他,“你对第六层塌方区附近熟不熟?就是你说你以前住过的那一带。”
对面顿了一下。
“那一带?”乔予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常安,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你现在在哪?”
“乔医生,你别问,就告诉我你熟不熟。”
沉默。
然后乔予川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那里住过,还算有印象。常安,你到底在找什么?”
常安避开他的问题,快速询问了几个日记中提到的关键地标和建筑,没说多余的话。
通讯那头安静了很久。
常安觉得的举止估计在对方看来实在奇怪,乔予川恐怕不是追问就是要挂断电话。
但乔予川没追问,他回答道:
“……你说的那个修鞋摊和剪头发的大妈,应该是在老槐树巷那一带。塌方之前,那片区域住的人比较多,流动摊贩也多。你去找一个废弃水塔,那里的老居民应该知道。然后往左拐,一直走,直到第一个岔路口,那一片就是老槐树巷的地界了,按摩馆也在那里。塌方之后那边地形变得比较乱,很多原来的建筑都歪了,你要小心,有些房子结构不太稳,进去可能会有危险。”
常安心中欣喜:“谢谢你,乔医生。”
“常安,”乔予川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我真的没事,”常安打断他,“辛苦你了。”
他挂断通讯,打开终端上的底层地图。这一层的地图更新极不完整,很多区域只标注了大概的轮廓。但有了乔予川提供的地标参照,他把那几个模糊的区块放大、对比、在心里排列组合,大致便有了路线。
常安把日记塞进口袋,迈开步子,往北追去。
第138章 陷阱
时间从拿到日记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常安终于到达了那块地方。
光说路程,其实不用这么久。只是在日记中拼凑线索,询问乔予川,找路……每一步都不能省略,不知不觉也就到了现在。
唯一让常安欣慰的是,乔予川提供的地标是对的,往那个方向走,路越来越偏。
两旁的建筑从歪斜的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铁皮房,窗户碎裂,就连也门板被人拆走,只剩黑洞洞的门框。空气里那股机油味淡了下去,灰尘和锈铁的气息愈发浓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废弃工厂。
它比他想象中更大。三层的厂房,外墙上刷着的白漆早就剥落成灰黄色,像一只已死的庞然大物。
常安绕了一圈,发现进入工厂只有一条路。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黑暗。
工厂对面,隔着一条窄巷,立着一座用铁皮和废钢板搭起来的小建筑,像是个临时仑库。
卷帘门关着,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楣上方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监控探头歪歪地挂着,角度不是正对工厂大门,但镜头的视野边缘似乎能刚好扫到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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