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阻止同事灭世_正义的味【完结】(159)

  “现在,你离开这里。”

  林晚被这压迫感吓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倔强地拦在门口。

  “你要带队长去哪里?!”

  顾夜只是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常安,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一阵扭曲。

  林晚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连同她满身是血的队长,已经凭空消失在了废墟之中。

  第148章 非典型恋爱脑

  伊甸,医疗中心。

  常安被紧急送入最高级别的抢救室。顾夜就站在抢救室外,一动不动,身上还沾着常安的血。

  上层来人询问情况,他实话实说:“常安为了救我,被落石击中。”

  “他为什么要救你?”高层无法理解,“你应该不需要……”

  “我不知道。”顾夜打断他。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人心的走向、事态的发展、结局的模样,对他而言都像是提前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抢救室的门上。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顾夜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常安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像是大脑突然被束缚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想起自己还是顾夜少爷的时候。他坐在高楼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和霓虹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活着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那天他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口乱翻。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最后关上了窗户。他觉得跳下去也没意思,和活着一样没意思。

  那时他就是这种人。他不痛苦,也不是绝望,纯粹是无聊。

  快乐、悲伤、愤怒、恐惧,这些东西他都能理解,所有的情绪都只不过是神经递质和激素的变化,就像他理解钢琴每个键会发出什么声音一样。

  但理解不等于感受。他能弹出最复杂的曲子,却从来不会被音乐感动。

  直到遇到常安。

  那时候,在沙漠里第一次见面,常安撑着膝盖跪在沙地上,咳得浑身发抖,抬起头看顾夜时,眼神是恼怒的、不甘的、倔强的。

  后来在流浪者营地外面,常安假扮成他的手下吓退土匪,被他当场揭穿。那个年轻的指挥官站在月光下,耳根红得能滴血,却硬着头皮说“只要让您满意就够了”。

  顾夜当时觉得好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觉得什么有趣了。所以他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于是他进入伊甸,常安成了他的监护人。

  现在回想,那段日子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常安每天按时检查起居,汇报行程,和上级沟通。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每次查看抑制器读数时,耳根都会红。顾夜总用言语捉弄他,常安就会气鼓鼓地瞪过来,又像是意识到这样很蠢,然后用力把视线移开,假装专注于文件。

  顾夜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看一个人类如何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监护人的表象,如何克制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努力表现得称职而专业。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常安变成了一种习惯。

  常安是他第一次想要伸手去碰的东西。想看到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听到他因为一句调侃而恼怒地叫自己的全名,想让他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自己面前的一切都只是无聊的灰白色。

  而常安是唯一的、真实存在的颜色。

  这个比喻很俗气,像什么古早的玛丽苏言情文。顾夜不会说这种话,如果有人点出他的心思,他大概会皱起眉头,立刻用讽刺的语气把它包装成一个无聊的玩笑,可他骗不了自己。

  最后一次他送常安回宿舍,是庆功宴之后的事。那天常安喝醉了,他趴在顾夜背上时,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抓得很紧。

  回到套房里,常安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喊他的名字。他问顾夜为什么不自己买蛋糕,为什么要用他的副食份额。问得很认真,像醉鬼在问最困惑的人生难题。

  “因为这是一种联系。”顾夜说。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答。常安歪着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亮得刺眼,那一瞬间,他的胸膛仿佛被人穿过了漫长的虚无,轻轻敲了一下。

  顾夜站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留住。用常安的方式,用纸和笔。可他不会画画。

  再后来,常安告白了。顾夜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是——

  恐惧。

  这个词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顾夜几乎认不出它。

  他见过恐惧,见过千万种,始终没能体会到那是何种滋味。

  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源头。

  越往北,病毒的浓度越高。他的身体开始腐烂,血肉剥落,剧痛顺着每一根神经往上爬。心跳失控地加速,肾上腺素冲刷着他的血管,大脑因为疼痛而一片空白。

  那时候他想,这只是人在濒死状态下身体的正常应激反应。他依旧不知道那是不是恐惧。

  直到常安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脊背上,才爬起了一层他从未有过的陌生战栗。

  他写了那么多东西,能将人类对于情感的理论信手拈来,却无法回应一句简单的“我喜欢你”。

  他选择了逃避。他去技术部,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数据和工作麻醉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一双盛满期待的、琥珀色的眼睛。

  但他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等待是会疼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常安被抓进了警察局。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升高,他不知道这是恐惧、愤怒还是兴奋。他只知道,他想掀了警察局。

  但他选择用人类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完那些繁琐的程序,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离那个人近一点。

  只是他不明白,他已经给出了最合理的安慰,常安为什么还会情绪失控。他主动提出帮助,帮对方洗去冤屈,结果换回来的却是一记耳光。

  他想,这个人太在乎尊严了,连最狼狈的时候,都不愿意被他看见。宁愿推开所有帮助,也不愿再品尝一次希望落空的滋味。

  所以顾夜一直收着。

  那条帖子,是顾夜故意推送到常安终端上的。尽管消除高熵对他确实有损耗,却远远达不到让他咳血的程度。顾夜顺水推舟,扮演一个为了保护人类而重伤的可怜人,再顺理成章的让他看到线索。他知道常安会心软。

  这个人总是这样。

  后面,常安果然如他所想,开始行动。他支开乔予川去开窗,趁机偷偷把水倒进了床铺。顾夜按兵不动,想看看常安在打些什么算盘,他相信常安。

  结果很成功。

  他的监护人赢得漂亮。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像一张纸幻灯片。

  现在他站在这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深处疼的厉害。

  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篇小说。

  一个山贼,凶悍、残忍、活得潇洒自在,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他唯独怕一样东西——盛开的樱花林。

  每逢独自走过那片满开的花树,他都会没来由地心慌、发冷,想要拔腿就逃。花开得越是繁盛,那种感觉便越是深重。

  后来,他抢来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美得像妖精。她任性、残忍、欲壑难填。山贼为她辛劳奔波,为他搬到京都,为她杀人割头,供她取乐……他从前是为自己而活,如今却被这个女人牵着走,他离不开她,也看不透她。

  直到某一天,他背着女人,走进了那片他恐惧了一生的樱花林。就在满开的花树之下,他背上的女人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鬼。他惊骇之下掐住了她的脖子,等回过神来,怀里却又变回了那具美丽的、已经冰冷的尸体。

  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尸体上。他伸手去拂,想把那些花瓣拂开。可就在那一刻,他自己的身体也化作了纷飞的花瓣,消散在了那片他恐惧了一生的寂静里。

  他终于站到了花林的最深处。而那份让他恐惧了一辈子、始终说不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有了名字。

  那两个字,叫做寂寞。

  顾夜合上书的时候,只觉得写得很好,却毫无触动。他理解那个山贼,甚至能剖析出作者每一处笔法的用意。可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寂寞吓到。寂寞算什么呢?是缺少同类的陪伴吗?他从不需要同类。是无人理解吗?他也从不指望被谁理解。

  他把那份感受记在心里,然后忘记了它。

  许多年后的此刻,常安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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