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常安挡在了自己身后。
“常先生。”顾夜的声音一如既往，刚才的情动没留丝毫痕迹，“您来了。”
常稷的视线终于从自己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儿子身上，移到了顾夜脸上。
他盯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年轻人，而那人此刻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心虚或慌乱。
这让常稷更火大了。
“我如果不来，是不是还要等你们通知我，我什么时候能多个儿婿？”
常安在顾夜身后一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顾夜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自然地回答：“如果您不介意，我认为手续随时可以办理。”
“你——！”常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活了半辈子，在议会里唇枪舌剑，在战场上指挥若定，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常安简直想当场去世。
他从顾夜身后探出半个头，绝望地说：“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那是什么样？”常稷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我儿子，一个伊甸的指挥官，在病房里，和一个……一个男性顾问，衣衫不整，拉拉扯扯。常安，你来告诉我，应该是什么样？”
“就是您想的那样。”顾夜说，“我们在交往。”
常稷简直想扎聋自己的耳朵，他半口气没上来，呼吸急促。
“父亲……”常安连忙起身把常稷扶到床上，倒了杯水。
常稷还在喘气，他摆摆手推掉常安递过来的水，看向顾夜：
“顾先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顾夜解释道：“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但这不是常安的错。”
常稷说：“那你的意思是，是我儿子的魅力太大，让你情不自禁？”
“是。”
顾夜回答得毫不犹豫，让常稷都愣了一下。
“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一样。”
常稷盯着面前这个人，沉默片刻：
“顾先生，我想和我儿子单独谈谈。”
“可以。”顾夜答应得爽快，转身就要往门外去。
“不用。”常安却拉住他，神色坦荡地看着常稷，“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父亲，顾夜不是外人。”
这话让常稷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儿子，又看看顾夜：“好。既然你想这样谈，那我们就开诚布公。”
“常安，你是伊甸的指挥官，常家的继承人，未来要承担的责任比你现在想象的更重。你的每一个选择，影响的都不只是你自己。”
“我知道。”常安说。
“你知道？”常稷问，“那你知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在指挥部高层眼里意味着什么？在议会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常安与我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顾夜回答，“这对伊甸探索外部世界、理解病毒本质、获取琉璃时代科技都有积极影响。从战略价值角度，我们的关系利大于弊。”
常稷盯着他：“我不是在说战略价值，顾先生。我是在说我儿子的安全，他的声誉，他的未来。”
“父亲，”常安打断他，“我的安全、声誉和未来，我自己会负责。”
“你怎么负责？”常稷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说常家的少爷被那个怪物迷住了，说你在用副食份额包养他，说你在任务里为了他置队员于危险于不顾！”
“那些是谣言。”常安平静地说，“事实上，顾夜在第六层救了所有人的命。没有他，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这是报恩？”常稷冷笑，“用这种方式报恩？”
“不是报恩。”常安直视父亲的眼睛，“是因为我想要他。就像我想要成为指挥官一样，就像我想要为母亲正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外力的结果。”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常稷看着儿子，他突然意识到，常安真的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有了自己意志和欲望的男人。
“就算如此，”常稷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他是什么吗？顾夜不是人类，常安。他可以是合作伙伴，可以是顾问，甚至可以是朋友。但伴侣？你想过这其中的风险吗？”
“想过。”常安回答，“我为我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
顾夜回视他，笑而不语。
“顾先生，”常稷转向顾夜，“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请问。”
“你对常安，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冒犯。但顾夜没有回避，他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常安是我漫长生命中遇到的、特别的人。他让我感到了久违的兴趣。”
“只是兴趣？”
“兴趣是开始。”顾夜说，目光落在常安身上，“现在是更多的东西，如果需要为这种感情命名，我认为，可以是爱。”
“你能给他些什么？”常稷追问。
“我确保他活着，健康，直至死去。”顾夜回答得坦率，“如果这需要我介入某些无聊的人类政治，或者清理一些碍眼的障碍，我会去做。”
“那你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常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夜沉默了。这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连常安都忍不住转头看他。
“我想得到……”顾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他明天会做什么的期待。他下个月会变成什么样的好奇。他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想象。”
他看着常稷：“常先生，在你看来，这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一个人，让我想要看见他的未来。”
病房彻底安静了。
常稷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常安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在慢慢松动。
良久，常稷转过身。他看起来疲惫了一些，但也放松了一些。
“我只有一个要求，”常稷许久才开口，“不要伤害他。”
“我不会。”顾夜说。
“不是指物理上的伤害。”常稷看着他，“我是说，不要让他后悔今天的选择。不要有一天，让他觉得爱上你是个错误。”
“我答应您。”顾夜诚实地说，“只要常安还需要我，只要他还觉得我有趣，我就会在他身边。”
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
“所以，”常安问，“父亲，你这是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常稷反问，“你刚才不是说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重要。”常安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父亲。我希望……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常稷看着儿子，这个被他从地下抱过来的孩子已经长大。他又想起了陈曦，她当年看着岚时，眼中闪烁的也是同样的光芒。
“我只有一个条件，”常稷最终说，“在公众面前，保持你们指挥官和顾问的专业关系。伊甸的内部政治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私人关系成为靶子。”
“好。”常安答应。
“还有，”常稷看向顾夜，“保护好他，用你的方式。”
“我会。”顾夜承诺。
常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还是回头看了顾夜一眼：
“顾先生，有空的话，来家里吃个饭。”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常安和顾夜两个人。
常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被顾夜一把扶住。
“我快吓死了……”常安靠在他肩上，声音发虚，“我爸刚才那个眼神，我以为他要掏枪了。”
顾夜轻轻环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些。
“他不会。”顾夜说，“他在试探我。”
常安抬起头：“试探？”
“嗯。”顾夜用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他想知道，我对你到底有多认真。”
常安问：“那……你通过试探了吗？”
顾夜看着他期待的样子，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你觉得呢？”
常安想了想刚才父亲最后那句话——来家里吃个饭。
这几乎算是……默认了。
“顾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嗯？”
“你刚才说，我是特别的？”常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顾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常安的额头，呼吸交缠。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低缓，“这是事实。”
常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撑起身，在顾夜唇上迅速轻啄了一下，像飞鸟掠过水面。
“奖励你的。”他说，耳根又红了几分。
顾夜的眸色深了些，他靠在常安耳边低声说：
“这样的奖励，可以多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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