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夏夏忽然说:“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你的名字,”夏夏看着她的眼睛,篝火在她眼中跳跃着,“你唱歌这么好听,干脆就叫夜莺吧。”
夜莺。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夜莺是一种鸟,”夏夏说,“我在书上看到过,它唱歌特别好听。晚上别人都睡了,它还在唱。黑暗的森林里,就它一个在那儿唱,唱得可起劲儿了。”
夏夏兴致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种朗读的音调吟诵起来:
“夜莺啊,夜莺,你轻柔啼啭,于大地之上。
夜莺啊,夜莺,你的歌声,如同指引一般。
夜莺啊,夜莺,一同歌唱吧,为苏醒的世界。”
她看着夏夏,看着夏夏眼睛里跳动的火光。她没看过书,她不认识夜莺。但她有名字了,她叫夜莺。
夏夏喜欢花。夜莺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花这种东西,开了之后马上就会凋谢,再如何美丽,都只不过是一瞬间。
夏夏摇摇头,轻柔的告诉她:“花会凋谢,但是美丽,会在观者的心里永远存在。”
夜莺一直记着。
后来,夏夏的生日快到了,那天她偷偷溜出聚居点,往后面的山崖走。前几天找东西的时候,她在那片山崖上看见一株花。很高很高,长在崖壁中间,够不着。但那花开得很漂亮,像废土上不该有的东西,像废土上不该有的夏夏。她想摘给夏夏。
她不会爬崖,她胆小,她怕高,但她想要那朵花。
于是她去爬了,手指抠进岩缝,脚尖踩着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挪。风很大,吹得她整个人晃,她死死抠着石头,指甲裂了,但她不知道疼。
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夏夏看见她,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她没说话,只是把花举起来,举到夏夏面前。
那多花,已经被她攥得有点蔫了,花瓣上沾着她指甲里的血,脏兮兮的。但它是花,是夏夏喜欢的,是从那么高的崖壁上摘下来的。
夏夏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笨蛋,”夏夏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有点抖,“谁让你去摘的……我不要花,我要你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夏夏帮她包扎指甲,一边包一边问她的生日。她摇头,她连名字都没有,怎么会有生日呢。夏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声音轻轻的:“那我遇到你的那天,就是你的生日……”
夏夏思考片刻,说了一个日子。她不记得那个日子,但夏夏记得。
她有生日了。
后来她生日那天,夏夏把自己头上一直戴着的发卡取下来,别在她头发上。那发卡很旧,金属的颜色都磨掉了,但上面那朵花还在,夏夏说,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小苍兰。
那天晚上,他们又躺在粗麻布上看星星。
“这个世界还有萤火虫吗?”夜莺问。
夏夏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书上有,但书上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夜莺有点难过,那么好看的东西,自己甚至还没有看到过,就没有了。
夏夏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一定有的。”
夏夏也看着她,眼睛比星星还亮:“黑暗会过去,黎明会到来。到时候,萤火虫就会回来的,会比太阳还要亮。”
她不知道黎明什么时候会来,但夏夏说会来,她就信。
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感染体来了,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承载着死亡的巨轮。聚居点的人拼命抵抗,但那怪物实在太多。
夏夏冲过去拉她,把她往后面推:“跑!带着他们跑!”
她摇头,抓着夏夏的袖子不放手。她害怕,害怕得腿都在抖,但这一次她不想跑。
夏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像是放心了,又像是舍不得。后来她才明白了那种笑,因为她也这样对别人笑过。
“夜莺,”夏夏说,声音轻轻的,“你唱的歌很好听,以后,会有更多人听到你的歌声。”
然后夏夏甩开她的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喊,喊得很大声,把那些感染体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她愣在原地,看着夏夏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灰色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躺着聚居点的人,活着的没几个。她沉默着,只是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小苍兰还在。
零星的几个感染体又在聚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想逃了。不想只是当鸵鸟,不想只是躲在别人身后,不想只是当那只可有可无的柔弱小鸟。她要成为老鹰。
三只低阶体将她团团围住,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她拼命吸引他们的注意,为他人的撤离争取时间,同时躲开致命的攻击。但一个人的体力终究有限,眼看就要被击中——
“危险!”一个人从侧方疾冲,一记鞭腿扫在一头感染体的关节处,那怪物失衡翻倒。同时,他手中一柄匕首瞬间具现,他格开另一头感染体的扑击,将刀顺势扎入其身体。
第三头感染体见同伴受创,直直扑向那个人的后背
“小心!”夜莺惊呼,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搬起一块小石头就砸了过去,虽然偏了一点,却干扰了感染体的动作。那人趁机转身,将匕首刺入感染体下颌,怪物抽搐着倒下了。他叫常安。
从常安那里了解到,原来她不是废物,原来她也是共鸣者。她见到的共鸣者都能够变出枪炮那样厉害的武器,但她变不出来。
常安耐心的和她解释:“共鸣者的能力方向有很多种。具现化武器进行直接战斗,只是最常见的一种。还有的擅长治疗之类的其它类型,比如,像你这样的——分析和骇入。经过专业的训练,哪怕是骇入和分析的以太类型也可以成功具现出武器。”
夜莺的心动了,但还有些犹豫。
常安向他伸出手,阳光洒在他身后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她当年遇见夏夏一样。
“跟我走吧。去琉璃学院,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会找到朋友,找到队友,找到能并肩作战的人。你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保护更多的人——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亮了。她想到了夏夏,夏夏告诉她勇敢,夏夏保护了所有人,而现在,她也可以了。
她在琉璃学院学会了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学会了如何和队友配合,学会了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毕业那天,她如愿加入了常安的小队。
那天晚上,她站在宿舍窗前,摸着发卡上的小苍兰。窗外的夜很静,模拟月光照在树上,照在发卡上,如同流动的河川。
“夏夏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传得很远,“我找到朋友了。我找到队友了。我能保护他们了。”
后来的后来,她站在那片紫色的雾里。
任务出了问题。队长让她去执行那个任务,她知道那是必死的。一开始她当然不可置信,她想从队长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哪怕是一丝丝的愧疚,或是后悔。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犹豫只是一瞬,她转身走进那片紫雾里。队长不是坏人,队长只是做了该做的决定,而自己,自己要保护队长和整个小队。她一路杀过去,信号发出去了。感染体被聚集过来,太多了,多得数不清。直到没有力气,直到被逼到悬崖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上面萦绕着消散不去的紫色雾气,却能看到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她忽然笑了。
悬崖下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身体往下坠,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冷得像刀子,一寸一寸的切开她的皮肤,她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像小的时候一样,像鸵鸟一样。
不对,和小时候不一样。因为这次,这次……这次自己终于成为了和夏夏姐姐一样的人。
她听见了声音,是夏夏的声音:“夜莺。”
她努力睁开眼睛,她看见夏夏正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她周身亮起了光。无数细小的光点,围绕着她,像是整条星河都为她而倾泻。周身的粒子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夏夏说的那种虫子。
萤火虫。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萤火虫。
她的身体在往下飘,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那些光很亮,很温暖。
她想起那个傍晚,夏夏要带她去看萤火虫,想起夏夏说,黑暗会过去,黎明会到来。
黎明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看见了光。于是,她缓缓抬起手:
“夏夏姐姐。我来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写了这么多番外,我发现有的时候越是简单的文字反而更能够引起读者的情绪。这次用了类似于童话故事的文风,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93章 不习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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