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序呼吸一窒，沈轻云的告诫在脑海中打了个转，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嗫嚅着，又垂下目光。
沈轻云没有继续说下去，轻轻拍了拍怀序的肩，转移了话题，“母亲离世的时候，沈家上下一片混乱，第五实验室曾来人向沈家索要小雪。”
“我没有让他们带走他，沈上将也没有松口。至于第五实验室——你应该听说过吧？忒弥亚从那儿被解救出来。”沈轻云唇间溢出一声轻叹。
这是在沈轻云身上很少见到的情绪。自怀序认识她以来，她永远都是热情、活泼的模样。
他想安慰一下沈轻云，抬起手又不知该怎么做，在空中悬了半晌，又垂回身侧。
沈轻云余光瞥见了小孩的动作，很浅地笑了下：“我没事啦。有事的是小雪才对——他一直不愿意跟人交流，也打不开自己的心扉。
“我总是想办法强迫他跟别人社交，试图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但那天回去，小雪很快乐地跟我传达了你的话。”
怀序歪了歪头，发丝垂上肩膀，蹭到脖颈上，有些痒。
他努力回忆，隐约意识到沈轻云指的大概是沈回雪第一次送他回去那天的事。
他说了什么来着？
“小雪说，你告诉他，他不用开口，因为世界会说。”沈轻云踹开挡路的石子，突然停止了脚步，走到怀序身前站定，跟人面对面。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因为在此以前，所有人都在强迫小雪开口，强迫他跟世界交流。”沈轻云的目光很温和，她看着怀序，心头簇起深秋时节化不开的暖意。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沈轻云言尽于此，朝怀序眨了眨眼，“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大概会继续这样畸形的社交方式，让小雪的状况越来越糟吧？”
很多时候，一些人努力将外表装扮得光鲜亮丽，但内里早已疲惫得腐烂不堪。
沈轻云是主动要当姐姐的，龙凤胎出生的时间相近，原本母亲决定让回雪成为哥哥，以后好照顾妹妹。
但沈回雪不会说话。
所以逐渐知事的沈轻云吵着闹着要当姐姐，然后带着小雪四处胡闹。她想，她能保护好小雪的。
但她从没想过，这种方式可能并不适合小雪。
怀序听懂了沈轻云的意思。
她支开沈回雪，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一方面表达感激， 一方面其实更像是这么多年积攒的心事的宣泄。
怀序也笑了下，附和沈轻云的话：“小雪不喜欢和人交流，这也是他的选择，就像轻云姐喜欢找人打交道一样。”
“但他很爱你呀，所以才会按捺下本能陪你一起……”怀序顿了顿，咽下“胡闹”一词，绞尽脑汁地开始寻找更合适的词汇。
但是实在找不到。
沈轻云并不在意，接过了怀序的话头，冲他笑了笑：“是我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的方式爱小雪，虽然小雪能全盘接受，但我知道这其实并不好啦。”
两人走走停停，好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但基地占地实在广阔，所以算下来又什么地方都没走到。
像是深秋时一次自然而然的散步，一场平静温和的谈心。
“总而言之，谢谢你。”沈轻云朝怀序弯了弯眼，“从来没有人跟我们说过这些，我也是从小雪的话里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其实这个世界接纳每一个人。”
所以无论话多话少，无论外向或者内敛，他们都应该正常地活着。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做手脚，但前些年，联盟中确实有一种论断甚嚣尘上。”沈轻云深吸了口气，凑到怀序耳边轻声说，“所有‘异常’的孩子都会被联盟实验室带走……”
“小序，联盟自然研究院上了一个新院长，”沈轻云说，“我的第六感还挺准确的，你要小心。”
第106章 再见珀涅兰
怀序从没想过，和沈轻云这一番百转千回的聊天，最后能落脚到这里。
他一时间摸不清沈轻云的态度，懵懂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呀？”
怀序严格扮演了维洛恩家不谙世事的掌上明珠的形象，随即得到沈轻云无奈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实验室和自然研究院在世家中的名声并不好，只有少数的蠢货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将‘异常’的孩子送过去。”沈轻云无奈道，“他们还喜欢跟各大学院进行深度合作，挑选合适的学生前去学习。”
“松院长在的时候，瑞安通常只跟第一实验室合作。”沈轻云眉头微蹙，“但最近几年，听说各个实验室都在招人。”
“今年交流的时间快到了。”沈轻云语焉不详道，“不知道今年的合作对象是谁，但最好不要去——只有低年级的学生会参加交流。”
怀序懂了。
沈轻云担心他会被选中，所以借着这个机会隐晦……不，光明正大地提醒他。
“嗯嗯嗯！”怀序猛猛点头，他不仅自己不会去，还会提醒大家也不要去的！
两人停停走走，踩着秋日并不热烈但仍然温暖的日光，风好凉，吹得怀序有时候瑟缩一瞬。
沈轻云于是忧心忡忡地看过去，“会不会感冒了？”
对“感冒”这个词颇为敏感的怀序连忙摇头。
“我感觉还挺好的！”怀序说。
怀序的身体不好，每年换季都有很大概率感冒，荒星一年四季都一个温度，小孩尚且容易感冒，遑论四季分明的中央星系。
怀序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冒，但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所以他决定回去之后再提其他。
沈轻云不信，手背贴上怀序的额头，又试探自己额头的温度，来回几次，实在看不出分别来。
“应该没什么事……”沈轻云嘟囔道，又将怀序的窄肩一揽，带着少年快步往前走，随口叮嘱，“难受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和其他人说也可以，不要藏着不开口。”
“嗯嗯！”怀序连连点头，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迅速逼近的身影，眼睛一亮。
“小雪！”怀序踮起脚，朝沈回雪的方向挥了挥手。
来的正是沈回雪，他一手拎了一个保温袋，眨眼间到了近前，一只保温袋递给姐姐，另一个则递到怀序跟前。
“给，黑米粥。”沈回雪说。
怀序讶然：“是给我的呀？”
沈回雪默默点头，“热的。”
怀序接过，沈回雪便帮他托着袋子，里面的黑米粥果然还热着，在深秋的凉风天中，捧起一杯暖腾腾的黑米粥，无疑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沈轻云已经大快朵颐起来，怀序捧着黑米粥的塑料杯，犹豫道：“你呢？”
沈回雪摇摇头，“我不喜欢喝这些。”
“不，”怀序说，“我是问，你冷不冷呀？”
沈回雪给他和沈轻云带的粥品都是热腾腾的，受冷的时候喝一点暖和的东西，身体也能很快回暖。
但沈回雪没有，他还是穿着单薄的常服，很瘦，好像风一吹就能像白纸一样飞起来。
沈回雪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我不冷的。”
“小序你忘啦？小雪是水系异能啦，水系不怕冷的。”沈轻云抽空插话。
怀序恍然，他见自己和沈轻云都有热粥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回雪自己怎么没有。
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谢谢。”沈回雪朝怀序弯了弯眼，默不作声地走在了怀序侧前方。
像此前每一次跑步，沈回雪会跑在怀序侧前方替他挡风一样，这一次，他仍然选择走在怀序身前，替他挡去开阔地带无所遁形的凉风。
三人抵达基地招待外客的大厅时，厅内还没有人。
怀序抽空看了眼光脑，群里还在刷屏消息，看样子大部队离第三军基地还有一段路程。
“你们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怀序见沈轻云有些坐立不安，贴心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啦。”
“反正是军队的地盘，又丢不了。”怀序笑了下。
结合先前和沈轻云的谈话，他合理猜测沈轻云纠结着不愿意离开，是因为实验室的事。
但这里这么安全……有奈维尔，有西尔维娅阿姨，还有沈上将和双子，甚至还有不知道在哪里的珀涅兰和乔舒亚乔约里……
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怀序想。
怀序没有把这一堆人的名字说出口。
他在双子这里的身份暂时只和奈维尔有关……吧？
沈轻云还在四下张望，闻言摇了摇头，“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下呢……”
话音刚落，另一道熟悉的男声插进来，“小序？”
怀序懵然，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身着纯黑色校服的珀涅兰正朝他迈步而来。
金发耀眼，除了额前的发丝全部梳起来，梳成利落的背头，其他的和怀序记忆中的人没什么两样。
沈轻云奇道：“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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