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儿敲了敲头,碎片化的记忆一点儿一点儿拼凑起来,随着记忆的复苏,他心口的跳动加剧,他想起了属于这个十二岁的自己的记忆,父皇还在,靖边侯也并没有在永州五年之久,这个十二岁的他到了现在还是个被父皇和爹爹捧在掌心的太平太子,三日前,他因为送去山西赈灾的爹爹回城途中马匹受惊追了马,而再醒过来,十二岁的太子便已经成了他。
萧麟看着这张自己的年幼时的脸,一时竟然分不清他究竟是谁,不过只片刻他便释然了,他是萧麟,或许这真的是老天怜他也算是为天下殚精竭虑多年,重新给了他一次人生吧?这一世他终于有双亲护佑了。
可能是萧麟醒了,萧宸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加上昨夜着了寒,后半夜便起了烧,这些年他病着的时候怕吓着孩子一般都避着萧麟:
“张福,传辇,回紫宸殿,太子的情况叫太医半日一报。”
“陛下,外面下着雪呢,您还发着热,还是等烧退了再回宫吧。”
萧宸正要坚持,就听到外面有宫人的声音:
“殿下,殿下,太医说您现在最好不要下榻。”
“孤都好了,父皇呢?”
“陛下还未起身。”
萧麟面色有些焦急,这一次虽然父皇还在,但是好像身子也一直不好,前两年添了心悸的毛病,这些日子因为各地灾情不断忙于朝政也一直病着,咳喘了两个月都不大见好,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偷来的一场梦,他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迫不及待想要确认。
侧殿的宫人也不敢真的拦着他,萧麟就这样闯到了萧宸暂住的侧殿内室。
“父皇。”
萧宸才撑着坐起,脸色不复昨晚苍白,反而有些病态的嫣红:
“头上的伤还没好,乱跑出来做什么?过来。”
萧麟看到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一半,乖巧地走过去,坐在榻边,仗着现在的身体小,就像昨晚一样张开手臂想抱一下父皇,他就确认一下父皇还在就好,萧宸看着一大早黏黏糊糊的儿子又好笑又心疼,这两年麟儿虽然还是难免幼稚娇憨,但是也已经不怎么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了,他伸手搂过儿子:
“越大越回去了。”
萧麟感受到他身子温度不对:
“父皇,您是不是发热了?”
“风寒而已,没事儿。”
上辈子父皇也经常用风寒糊弄他,萧麟没信。
如今太子都醒了,天子自是没有再居在东宫侧殿的道理,只是这一次萧麟说什么也要跟到紫宸殿,说是要为父皇侍疾,萧宸拗不过他,也好,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也省的再出什么事儿。
萧宸回了紫宸殿便烧的起不了身,恼人的咳嗽又勾起心悸,让他想躺下都有些费力。
“陛下,王爷的信件到了。”
萧麟立刻转头,对,此刻的靖边侯已经是顺亲王了,他不免想起陪伴他从五岁到亲政却都没来记得叫他一声爹爹的人,下意识就接过了信件。
萧宸这会儿头晕的很,也看不得字:
“麟儿读给父皇听吧。”
信件的前半都是在说山西的灾情,确实如他们在朝廷推测的那样,当地有的村镇已经十室九空,当地的官员为了瞒报,甚至将人集中圈禁起来,药品不够,死了便抬出去烧,如此一来,百姓认为被官府抓到就是个死,所以家里有发病的人也偷偷藏着,甚至有一些还能跑也不知身上有没有疫病的人四处逃窜,导致疫病进一步蔓延。
凌夜寒此刻在尽力安抚灾民,同时调兵防止百姓逃窜。
说完了疫病和灾情,信中的话便有些黏糊起来,孩子都十二岁的顺亲王对陛下撒起娇来让读信的萧麟脸都有些发红,在多出来的记忆中爹爹是挺粘着父皇的,但是毕竟记忆是记忆,和眼前还要读出声的肉麻的信还不一样,他把信件递给父皇:
“父皇,要不您还是自己看吧。”
萧宸笑着接过信件:
“你爹爹这么大了也没个正形,麟儿日后可不要像他。”
嘴上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在看到信件后原本倦怠的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记忆中的靖边侯对自己自然是极好,但是他总觉得他周身都笼罩在一股阴霾的悲伤中,朝臣弹劾他权势甚重威逼幼主,可他知道,那人似乎从来都不在乎那可倾天下的权势,甚至他总觉得他辅政都像是不得不完成的事儿一样,直到最后,他也能感觉到他对世间已经没有留恋了,死亡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解脱。
但是此刻看着那肉麻鲜活的信件,又瞧着满眼纵容宠溺的父皇,一股奇异又温暖的热流爬上心间,让萧麟着迷又有些陌生,原来这里十二岁的他过的日子这么好。
“爹爹在信中最担心您的身子,父皇,这两日我帮您看折子,拟出条陈再给您看好不好?”
这话一般的太子不会说,但是萧麟知道他的父皇不会猜疑他,他现在身体不适合操劳国事,他自认为处理朝政应无问题。
萧宸沉默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孩子是一片孝心,不过此刻的麟儿能拟出的条陈怕是也用不了,他怕说出来伤了孩子的上进心,只得开口:
“你伤还没好,父皇没事儿,你如今还小,如今灾情复杂你跟着内阁的大臣多学学,朕会让人分出些简单的折子给你练手。”
萧麟...他忘了,这个十二岁的他好像在政务方面挺废柴的,不知道怎么笨成那样。
他只好又拿出这十二岁的废柴经常用的撒娇的招数,扯住父皇的衣袖,红了眼睛,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父皇,我害怕你有事儿,让我试试好不好?你是不是觉得儿臣难堪重用,什么也做不成?”
这眼泪不是假的,他是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又从指缝中溜走。
儿子的突如其来的眼泪让萧宸揪心,暗自想着是不是他病了这些日子吓着他了,听了他后面的话,又怕是不是他之前要求高伤着他的自尊心了,最后只好同意他试试,反正后面有他掌着,也闹不出乱子。
就这样,太子就在紫宸殿的偏殿住了下来。
萧宸起不得身的时候,他便在外殿见朝臣议事。
萧麟几次将马上要脱口而出的“朕”硬生生改成了“孤”,鉴于他之前太废柴,也不敢太露锋芒,他只浏览一遍折子便知道哪些是紧要处理的急件,将不着急的捡出去,紧着着急的议事,议事时也是听得多说的少,但是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甚至还懂得藏锋,引得朝臣说出来,最后自己觉得满意了才会拟折子呈给萧宸。
萧麟一般上午议事,中午进去陪父皇用午膳,下午再议一个时辰,便会带着今日紧要的折子进去说给父皇听。
像是怕他耗神,他会先陈述一遍折子上的问题,再简略说一下他们议出来的方案,然后学着之前这废柴的样子睁着黑白分明实际上蠢的一比的目光看着萧宸:
“父皇,您看儿臣和朝臣拟的对策可行吗?”
第116章 装装小太子
凌夜寒到了山西才知当地灾情有多严重,十几个村庄尽数被洪水吞没,房屋早在洪流中化为一片废墟,农田之上都是黄河溢出来的泥沙,浑浊的泥汤将这原来长势正好的农田变成了一片沼泽,而比这摊烂泥更可怕的是瘟疫在此地蔓延开来。
起初是从一两个村子开始,先是腹痛泻肚不止,紧接着便是高热不退,短短七日便能将原来壮硕的汉子变得身如面条一般爬都爬不起来,而死了的尸体未及时焚烧,到处都是被泥汤淹没的土地,也没法掩埋,此刻又是七月,正值盛夏炎热之时,不出几日便恶臭不止。
疫病很快便蔓延出去,当地府衙怕事情闹大,这才出动官兵焚烧尸体,圈禁病人,被圈禁的病人也没有什么药物可医,日日都有人被成批地抬出来,渐渐地,家里纵使有了发病的人也不敢报官,反而会悄悄讲人藏起来,是以疫病一直都得不到控制。
凌夜寒带粮草和药品而至的时候,当地的百姓已经不相信官府了。
山西一众官员知道灾情上达天听引得顺亲王亲自来赈灾,也是一个个生怕乌纱帽不保,如此一来,能真正办差的人反而不多。
凌夜寒了解到了当地情况之后并未向朝廷请旨,而是直接持金牌带兵拿下了山西巡抚邹知还。
巡抚毕竟是手握实权的二品封疆大吏,消息传到京城不免有人觉得顺亲王此事太过,至少收押巡抚应当请旨后再行。
而今日紫宸殿中便有两位御史颇有些抓住这件事儿不放的架势。
萧宸今日身上的高烧方退,虽然还是周身酸软无力,却总算不似前几日连身都起不得的模样,他着了一身广袖常服,并未戴冠,只简单用玉簪束了发,斜靠在龙椅侧的明黄绣枕上,阵阵低咳不断,面上的倦怠病色还是遮掩不住。
萧麟和往日一样坐在御案下首听政,但是自己却偷偷将屁股下的椅子往父皇身边挪了两步,自己热的直冒汗还是让人将屋子里的冰挪了出去,一心二用地一边听着底下朝臣议事一边瞄着父皇的脸色,若不是自家父皇脸色不好,光是听着底下朝臣的争论他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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