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不过是嫌顺亲王权势太盛,这论调上辈子他听了七八年,没想到现在还要听,当真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是懒得理会,便将注意力又放在了父皇身上,一会儿给他倒杯热过的药茶,一会儿偷瞧他有没有不适。
这小猫探头一样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龙椅上的人,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麟儿格外粘着自己,一双黑葡萄的眼睛哪怕尽力掩饰还是遮掩不住担忧和恐惧,他不禁想是不是这次生病真的吓着孩子了?还是孩子被那次坠马吓着了所以格外粘着自己这老父亲?
父子俩各有心思,就是都不在这底下的朝臣身上。
最后那说的唾沫都干了的朝臣终于拱手请陛下圣断,萧宸微抬眉眼看向身边的儿子:
“太子以为顺亲王行事可有欠妥的地方?”
“回父皇,山西上下瞒报灾情,引得民怨沸腾,疫情不同于其他灾情,若是患病的灾民不配合官府医治,流窜躲藏后果不堪设想,顺亲王若不雷霆手段拿下山西巡抚问责如何取信于当地百姓?此举既可让百姓心安,知道朝廷赈灾的决心,又可威慑畏惧山西巡抚的一众官吏,让他们尽心办差,所以儿臣以为顺亲王所为并无不妥。”
他说完之后便睁着一双像是期待肯定的大眼睛望着龙椅上的父皇,萧宸确实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太子所言诸位爱卿都听清了?”
后面自然是预料之中的朝臣对太子的一阵吹捧,若换了真的十二岁的太子或许还有些骄矜,但是眼前太子的芯子是听了十几年阿谀奉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皇帝陛下,这些话在他耳边一过,全然没当回事儿。
倒是萧宸很满意儿子这不骄不躁的模样,此后两日紫宸殿议事萧宸都甚少出声,一撑着手肘靠坐在龙椅上,由着内阁和诸位朝臣同太子议事。
萧麟这两日比从前处理朝政都要废脑子,他既不敢表现的对政务太多熟稔引的父皇怀疑,又不敢真的像是之前那小废物似的狗屁不通反而让父皇劳神,可谓装的十分辛劳。
但是即便是这样,他的“进步”也是萧宸和朝臣有目共睹的,一时之间朝臣对太子赞誉不止。
若换作是他朝皇帝还在盛年,太子过于冒头或许会引来猜忌,但是如今的昭武帝只有一子,三岁便得封太子,东宫的班底那就是冲着日后稳坐皇位配置的,是以朝臣赞誉后反而让陛下龙颜大悦。
这日晚膳后萧宸虽然还是咳喘不止,但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便想着去看看折子,正由着张福往御案而去,就发现御案上竟然没有折子?
“折子呢?”
一边伺候的宫人出声:
“回陛下,太子殿下将折子搬到偏殿去了。”
萧宸想起那孩子说要帮他筛一遍折子的事儿笑了一下,小小的儿儿就会看折子了:
“走,去瞧瞧我们的太子殿下。”
萧宸仅着了在宫中的常服,手臂由内侍扶着出了大殿,葛丝的罩衣被晚风一吹显的人更加清绝消瘦,他压住咳意,冲偏殿的内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通传。
他放轻了脚步进去,就见偏殿内侧书房点着灯,他驻足瞧了过去。
这侧殿的内室和厅堂修的大,书房反而很小,桌案比之他的御案更是连一半大都没有,此刻那不大的桌案上堆满了折子,甚至有一些都堆到了地上,而一摞摞的折子后面坐着个小人儿,脑袋将将从厚厚一摞折子中露出来,眉心锁着,瞧着十分专注,颇有储君威仪。
他看折子的速度很快,分门别类地递给身边伺候的两个侍从,估计这便是分拣出来了。
还是那两个小侍看到了萧宸,连忙跪下行礼,萧麟这才抬头:
“父皇?您怎么出来了?身子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发热?”
萧宸抬步缓缓走进,眉眼间笑意不减,萧麟也忘了请安,两步从小桌后出来就亲昵地接替张福扶在了父皇的手臂上。
“一连串的问题,让朕先答哪一个?折子看得如何?”
他被扶着坐到了桌案后面,萧麟瞧他精神好了些这才出声;
“看得还好,左边这些是明日小朝会要议的,右边这些都是废话连篇的东西,有各地官员递送来的请安折,还有些是说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的,总之不值得父皇费神,不过还要劳父皇写个阅字,还有一些儿臣写了批复夹在了里面,父皇若是觉得尚妥,可用儿臣写的。”
这几日他有留意萧宸的脉案还有太医的话音,知道父皇这两年身子便不太好,若是宽心养着还好些,但是这段时日各地灾情不断,政务繁忙,这才又病了起来,下午时常低烧乏力不说,咳喘之症两月有余都不见好,他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能让他少费心多休息。
萧宸低头就发现左边需要明日议的没几本,倒是右手边他说都是废话的折子有一堆,其中右手边还分了两摞,一摞只有折子,一摞里面还夹了纸条,想来是萧麟写了对策让他誊抄的。
孩子的用心他哪里会不明白,心下微暖,拿起了两本看着,萧麟提起心来,他特意翻看了十二岁小废物的字,倒是和他年幼的时候大差不离,他模仿了幼时的字迹,但是笔锋之处毕竟早已成熟,还是怕露馅。
“麟儿的字倒是进益颇多。”
他仔细看来,发觉这里面写的批阅虽不说老道,却也圈中要害,这几日这孩子仿佛开窍了,难道是见了他身子不好吓开窍了?
萧麟还装成一副忐忑的模样躬身凑到父皇身边:
“父皇我有没有写的不好啊,您别不好意思和我说,我受得住。”
萧宸侧头,看着满眼依赖稚气的孩子心中颇为欣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我们麟儿真是长大了。”
发顶的手微凉,轻柔的动作却险些让萧麟直接红了眼眶,他从前很多次批阅奏折的时候都想过,如果父皇还在对他的批阅会不会满意,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合格的帝王,可惜世上没有如果,那时也没人能对他批阅的折子置喙半句,却不想峰回路转,纵使离奇的难以解释,终究他还是有机会让父皇看到他批的奏折。
他低了一下头,将那股酸涩忍回去,就听头顶温和但气息却有些低弱的声音响起:
“这批阅算是恰当,朕乏了,麟儿直接用朱笔批在折子上便好。”
萧麟立刻抬头:
“儿臣不能用朱批,儿臣用蓝批写吧,明日再发回内阁让内阁用印。”
一般若是帝王无法批阅便会让内阁行蓝批,若是有监国太子,皇子或者王爷代行批阅也可用蓝批,但是需要内阁用印,这是为了防止太子或者宗亲架空皇帝,而做出的约束,虽然这是前朝的规定,但萧麟还是不敢擅专。
萧宸直接开口:
“麟儿也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朕明日会下明旨,朕养病期间太子代行朱批,无需内阁加印。”
第117章 太子漏出马脚
山西巡抚的府衙内,凌夜寒忙的头打后脑勺的间隙还不忘晚上空出时间去看萧宸的来信,这几年他都少有单独出京的时候,算起来这一次算是他和萧宸分开时间比较长的时候了,每天只要一空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宫里那人。
担心他身体没好,还担心朝中事多他没空休养,但是偏偏这水患,疫情不是个一蹴而就就能立刻平定的事儿,任他百般着急也不能立刻反回京城,所以那折子是越上越厚,前头交代了赈灾事宜后面都是和他们家皇帝陛下的悄悄话。
而这几日他发觉萧宸给他的信中有一半都是说麟儿的,说他这次生病似乎吓着孩子了,麟儿瞧着他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担忧和害怕,人也像是一下就长大了,怕他劳累便主动去分拣折子,处理朝政虽然不是十分老练却也还算得章法,凌夜寒读着那一行行的字,都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都是老父亲的欣慰,窝心还有愧疚。
自家皇帝陛下那拳拳爱子之心看得凌夜寒都有些眼热,又有些好笑,前些日子他还担心麟儿性子太软日后扛不了江山,如今孩子出息了,这人又心里不舒服了,怕是觉得是自己身体不好才让孩子被迫成长,他读完了信就提笔便开始回信,哄着那人宽心:
“哥,我猜你现在一定又在心疼那小子了是不是?这小孩子就像小树苗,老是给他遮风挡雨的它自己就长不结实,之前你还觉得他性子软和,这一次我不在朝中,你又病着,正是磨炼他的好机会,让他知道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父亲依靠的。
我看你不如放手试试他,这将军都得从战场上历练出来,麟儿这太子也不能老躲在你身后,让他吹吹风见见雨是好事儿,万一咱们家麟儿一下开窍了呢?...”
凌夜寒长篇大论写了好几页,信件送到萧宸手上的时候那人正服过晚膳后的药,看着这信件轻哼了两声,麟儿坠马的事儿他没有着人报给凌夜寒,怕他外出分心,他着人备了笔墨:
“朕已经下了明旨,这些日子的奏折又麟儿代朕批阅,顺亲王说不准过几日就能接到你儿子亲自批示的奏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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