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奏折和字迹上看他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但是那故意模仿幼态的字迹，还有议政时的藏拙，都说明他恐怕不想被认出来。
萧宸手中捏着茶盏，少见地有些犹豫不决，凌夜寒也不催他，只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腰帮他按揉前两日雨天有些闹腾的旧伤处。
“问。”
第二日萧宸还是称病，下口谕叫萧麟去御书房议政，萧麟刚到御书房就发现他爹爹也在，只不过这一上午凌夜寒都甚少出声，但是萧麟却没来由感觉到一种拘束，那感觉就像是上辈子他第一次独立议政而凌夜寒坐在他身边时的感觉一样。
哪怕他已经亲政很多年，但是骨子里依旧有一种想要得到他肯定的感觉，朝臣散了之后凌夜寒也没有起身，反而在看之前议的一个黄河水患防治的折子，萧麟起身到了他身边：
“爹爹是觉得方才的方案欠妥吗？”
凌夜寒没抬头，而是又将折子翻了一页：
“没有，分沙而治的法子很好，你是看了书房里的那本《黄河图集》得来的思路吧？”
萧麟下意识点头，那本图集他确实翻看了两遍：
“嗯，我觉得李国昌这本《黄河图集》写的很中肯，若不是前朝...”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看到凌夜寒抬起了头来，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间他骤然心头一突，心跳在这一刻剧烈加快，他恍惚间感觉到了不对，整个身体都因为紧张而瞬间绷紧。
凌夜寒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抬眼看着他：
“麟儿，《黄河图集》是我在永和八年得来放在你的书房中的，如今这宫中没有《黄河图集》。”
他的话音落下，萧麟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中咚－咚－咚的心跳声，那一瞬间的慌乱无措无法遮掩，等到他反应过来他说了永和八年的时候骤然睁大了双眼：
“你...”
终于确定了一切，凌夜寒拉着他的手臂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眼底是萧麟熟悉的笑意：
“我走后，你还常去城外驿道上的那家茶棚吃素面吗？”
就一句话，萧麟就瞬间红了眼睛，滚热的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下一刻他就被人拉带了怀里抱住，鼻息间的味道他十分熟悉，那是他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时时常闻到的味道，忍不住就吸了一下鼻子。
“是不是那次坠马后来的？”
凌夜寒感觉到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顿了一下之后点了点：
“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是去巡河莫名其妙醒来之后就到了这个十二岁的身体里，父皇没有驾崩，你也没有去世，我每天都像是在做梦，所以，现在是要醒了吗？”
早点内殿的萧宸听到这句话心像是刀子一样生生被刺了一下，这些天那孩子的紧张，小心翼翼，都是怕戳破了眼前的“梦”？
凌夜寒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哪有那么多的梦？不然我现在不成了鬼魂了？一切都是真的，虽然很难解释，从前的一切就像是上辈子一样，而如今你可以把他当成现世，我，包括你父皇，都还带着前世的记忆。”
萧麟瞬间抬头，眼底的泪光闪闪：
“你是说父皇他还记得？记得我吗？”
凌夜寒看向了内殿的方向：
“陛下，你儿子又要哭了，你来亲自哄吧。”
萧麟怔愣间便看到内殿的门被内侍推开，里面走出来的人可不正是他父皇？刚才的话他都听去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来，只是眼睛更酸了。
萧宸的心同样不平静，他今日旧伤处疼的厉害，原本有些起不来身，面色并不太好，被张福扶着坐在了一遍的圈椅中，抬眼看着眼前的孩子，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以为再也无法弥补的麟儿又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微微抬手：
“来，到父皇这会儿来。”
萧麟吸了吸鼻子走了过去，蹲在了他身前，轻轻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一个恍神儿他就会不见了一样。
萧宸心绪激荡，微凉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眼前闪过的都是上辈子与麟儿在一起的时光，声音甚至都有些虚颤：
“你三岁的时候父皇送过你一对兔子，四岁的时候父皇教你写过字，五岁的时候父皇带你放过风筝，还记得吗？”
萧麟的眼泪一下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萧宸轻轻试过他的眼泪，自己的眼角都有些泛红：
“你回来了是不是？”
萧麟再也没忍住扑到了眼前人的怀里，只剩下一个劲儿的点头。
这一天下午的御书房只有父子三人，萧麟大概知道了父皇和爹爹都还记得从前的事儿，但是这一世却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这一晚萧麟说什么都不肯回东宫睡，都很晚了还赖在萧宸的寝殿内，就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倒是凌夜寒气笑了：
“你这是今晚都不打算出去了吗？要不要给你打个地铺睡在这里？”
萧麟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又见父皇面上已经见了倦色，这才期期艾艾地出了内殿。
他回到了侧殿，一颗石头像是忽然从半空中落到了心底，他不用每天装作那小废物的样子才能得到父皇的爱，但是新的石头又浮了起来，这身子只有一个，他来了，从前的小废物就走了，父皇会不会想小废物？
这么一想他又开始辗转反侧，不断在心中对比他和小废物，他和父皇只相处了五年，而小废物和父皇相处了十二年，如果让父皇选，父皇怕是更爱小废物吧？可是他不想走。
第120章 别扭
自从坦白了身份，萧麟在政务上也不过分藏拙了，加上如今京城入了秋，两场秋雨过后天气明显凉了起来，秋雨天寒，萧宸的旧伤时时犯着，似乎是有意考校，加上凌夜寒也不想萧宸病中费心，这两个月以来，萧宸几乎三日才早朝一次，其余时间皆让顺亲王和太子与朝臣议事。
这日凌夜寒从御书房回来就见殿内的人着了一身水墨色罩衣靠在软榻上，墨色衣袖中露出一截消瘦的腕骨，手上那拿着一本书，不过瞧着人的神色像是在出神，他笑着过去：
“陛下看书不用心啊，想什么呢？”
萧宸这才抬头，合上了手中的书：
“麟儿呢，没和你回来？”
凌夜寒自顾自坐在软榻边，就着皇帝陛下还没喝完的茶盏就灌了两口茶：
“与那几个老家伙议事呢，今天有两个大学士和御史进言劝说太子听政之余也不可荒废课业，净是没屁搁楞嗓子的话，我懒得听，就先回来了。”
萧宸斜觑他一眼：
“那你就把麟儿一个人扔在御书房了？”
凌夜寒被他这护崽子的模样逗笑了：
“我可没扔啊，我好好把他放那的，他坐在椅子上稳稳当当的。”
萧宸抬手夺过了他的茶盏，撂在桌子上，凌夜寒讨好地拉拉他衣袖：
“干嘛啊？我忙活一上午都没顾上喝口茶，现在连水都不让喝了？我们麟儿现在可不是小太子，那是正儿八经亲政过的皇帝陛下，打发那两个鸟臣那不是手到擒来？”
午膳后因着最近政事忙凌夜寒便又到了御书房，本来这个时辰萧宸会歇个午觉养养精神，不过今日凌夜寒走后不到一个时辰萧宸便着人传辇去了御书房。
御辇落地，萧宸手搭在内侍手臂上借力起身，微微摆手：
“不必通禀，朕自己去瞧瞧。”
他缓步拾阶而上，御书房中议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前些日子他一直病着，甚少会过来，他顺着微开的窗户瞧进去，就见麟儿穿着一身太子袍服敛眉沉静地听着奏报，虽然模样还是个孩子的模样，但是那万事沉敛于心，心思分毫不漏的威仪却再不是从前那瞧一眼便知道心中在想什么的小孩子了，他又挪开目光向边上。
那个中午说他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的人，此刻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边儿品茶，悠闲的模样不像是在议事，倒像是在开茶话会，他只瞧了一眼就懒得看，又挪回目光看儿子。
陛下驾到的消息并未传进去，萧宸只看了一会儿便出了御书房，晚间那父子俩才一块儿回到紫宸殿。
萧宸将儿子叫来身边说了会儿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是觉得眼前的孩子像是有什么心事儿一样，看向他的目光几次欲言又止，而且有时候他瞧着孩子是愿意同他亲近撒娇的，但是有时又有些疏离，弄的他有些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晚间便听凌夜寒提起的这个事儿，凌夜寒也仔细分辨了下这些日子儿子的表现：
“你这么说我是觉得有一点儿，麟儿上辈子年幼登基也没什么能说心事的人，小时候什么都同我说，再大一些便什么都藏心里，偶尔才会表露出一点儿来。”
对麟儿他是心疼的，但是上辈子毕竟二人没有父子名分，君臣二字在前，他便是与他从小再亲近，也终究不同。
“明日你去御书房议政，叫麟儿过来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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