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何时遇刺了?”他茫然地反问,“林相记错了吧?”
“遇刺?!”我惊得挑眉,“大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鱼刺’啊!”
“哦哦,原来如此!是下官耳拙,林相勿怪!”
我大度地往他肩上也拍了一张追踪符。
而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追踪符们说说笑笑,沿着宫道走到尽头,跨出漆黑的宫门。
下一刻,符箓位置瞬间转移到了不同方位!
我立刻循着最近的一道符箓找去,看到一个头上戴着普通青色面具、步履匆匆的内侍。
他一见到我,立刻停下脚步,诚惶诚恐地躬身:“小的见过林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无事,只是想谢谢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时辰。”
他呆愣地看着我。
我挥手示意他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又挨个追踪那几名官员,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修剪花枝的宫女、巡逻的侍卫、清扫台阶的内侍……
——这座幻境就像一座巨大的戏台,所有进入鬼王宫的小鬼都被打散成不同的角色,在戏台上演绎着各自的戏码。一旦戏毕退场,他们就被抹去记忆、换上另一张脸谱,然后再度登台表演。
可是以锦煜和云娘他们的神识强度,不应该像小鬼一样被困在幻境里浑浑噩噩地打转。以他们的……行动能力,就更不可能进入幻境这么久了还没闹出动静。
……不行,得先找到他们。
尤其是锦煜。
按照我成为“林丞相”来推断,他此刻扮演的大概率是——
我立刻向东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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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记忆中一样,东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侍卫。我刚一靠近,他们便伸手将我拦下:“林大人请留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径直上前。
那两名侍卫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退下了。
推开门,是一座积满了落叶的庭院,显得格外萧索孤寂。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一身素雅的宽袖长袍,长发未束,仅以发带松松系着,双眼蒙着一层白纱。听到推门声,他放下书卷,微微侧过头,露出带着温润笑意的侧脸,嗓音低哑而柔和:
“是修礼来了吗?”
我:“……”
一个
温柔,脆弱,有礼
的
锦湆。
我:“……”
第93章
232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个一身素白、眼覆白纱、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温润如玉气质的男人究竟是谁,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锦煜?”
他微微一怔:“修礼是在唤我吗?”
稀薄的阳光透过枯枝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虚影。他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你好久没来看我,原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
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手腕。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的声音怎么哑了?”
他掩唇轻咳几声,对我露出一个清浅又隐忍的微笑,哑声道:“前几日与陛下闲谈时不慎说错话,惹得皇兄动怒,略施惩戒罢了,不碍事的。”
“皇兄不是有意为难我,你……莫要怪他。”
我:“……”
奇怪,哪里突然飘来了一股茶香,好生醇厚!
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兄他……自登基后,心性愈发难以捉摸。或许是觉得百官不服,或许是觉得这江山得来的终究……不够名正言顺,便经常用些雷霆手段,震慑朝野。”他顿了顿,忧愁又关切地道,“修礼,你在朝上定然更为难吧?既要辅佐他,又要周旋百官……”
……好一位被兄长夺了皇位却仍旧心怀天下、体恤臣子的仁厚弟弟!
我心神俱震,浑身像是爬满了虫子,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不行,不行……
这个真的不可以……
我这辈子……我两辈子都想象不到锦湆的嘴里能吐出这番话!
还能,还能做出这个表情!!!
“修礼,你怎么不说话?”他担忧地站起身,摸索着向我走来。
一道至少有七尺的阴影渐渐覆盖住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拔高了半尺,这个肩宽腿长、力能扛鼎的男人已经握住我的手,柔弱地哀叹道:“怪我不好,非但帮不到你,还总是累得你为我担心……”
说着,一滴清泪从白纱下方流出,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容缓缓淌下。
我:“……”
我痛苦至极。
偏偏手腕被他死死攥住,逃都逃不掉。
“锦……我,我再欠你一次!不,两次也行!”我挣扎不脱,只能胡乱哀求,“你正常一点,我……我受不住这个,我不舒服……”
手上的力道默默加重。
锦煜终于忍不住倾身将我抵在门上,一把扯落白纱,躁狂地磨牙:“林修礼!凭什么每次锦沐这么说你就信他!!你还安慰他!!!换成是我,你就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
我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现在好了,我不想吐了。”
锦煜:“……林修礼!!!”
眼看大醋狗毛都炸开了,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义正辞严地道:“太子殿下,臣亦苦暴君久矣!那无耻之徒空有一身蛮力,远不如您英明仁善。臣今日来此处,便是欲助殿下拨乱反正——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联合同僚一起推翻暴君,与您做一对青史留名的仁君贤相……”
“你敢!!!!!”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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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反失败的林丞相被空有蛮力的无耻暴君举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我问他:“你进入幻境后遇到什么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他简略地道:“我穿过宫门就在这里,还被换了这身丧服。我想去找你,但走不出东宫。”
——这倒是很符合从前锦沐被幽禁的状态。
我将自己之前在早朝上看到的一切、以及对幻境的猜测都告诉他:“锦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幻境中将你们二人的身份与经历互换了。如今他是‘暴君’,而你是被朝臣怀念的‘前太子’……”
“我猜到了。”
锦煜举起碍事的大袖抖了抖,嗤笑道:“锦沐的心思好猜得很——他对自己装出的这副与世无争的嘴脸呕得要死,恨我也恨得要死,就故意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让我来当这个被人怜悯的瞎子……呵,恶心。”
“你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很疑惑,“总不会是你也想当一回锦沐吧?”
“……”
他可疑地沉默了。
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兄弟两个都有病吗?!”
一个是表面仁德英明、清风霁月,背地里嫉恨弟弟嫉恨得发疯,连做梦都想成为那个肆意妄为的暴君,再被我殚精竭虑地辅佐、苦劝,却死不悔改。
一个是演都不屑于演的冷漠残暴,其实心里羡慕兄长羡慕得发狂,一有机会就装成个柔弱可怜的瞎子,趁我前来探望时嘤嘤哭诉,好能享受我的安慰偏袒。
……先帝当年非要从你们两个变态中间选一个继位,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锦煜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装模作样吗?!凭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他越说越气,又凑过来把我挤扁在门上,恶狠狠地强调,“林修礼,你都跟我在一起了!不许再念着他!!”
“我才是你最在意、最重视、对你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不是我先前猜测尊主会取代执明记忆中的哪个人时说的话吗?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他怎么忽然……
啊,我想起来了!
尊主蛊惑他的时候曾说过,可以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替换成他,让他也能体会到我“对真正心悦之人投怀送抱”的情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在这幻境里变相实现了。
……难怪酸味冲天,原来是隔了三百多年的陈醋和今日酿的新醋混在一起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努力张开手臂,把好大一只酸溜溜的破孩子圈进怀里,认真地道:“锦煜,我从始至终只心悦过一人,那就是你——你才是我选择辅佐的君王。”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信他不信我!”
“……”
这次轮到我心虚了。
锦沐太擅长伪装,曾经的我至死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在我眼中,自从锦湆登基、彻底断绝了锦沐继位的可能后,他便渐渐放下了对权势的执念,性情也淡泊了许多。他曾与我促膝长谈,坦然承认自己伤了眼睛后变得敏感多疑,恐惧自己会失去一切,所以急于揽权、证明自己,反而失去了初心。他诚恳地向我道歉,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愿我有空时可以去看看他,陪他这个瞎子喝一杯茶、对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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