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盯着他儿子,眼神已然看破一切,反问:“你不会吗?”
阮松棠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半晌,竟然缓缓扯出了一个笑容。
“哈哈哈,”皇帝也笑了,“景公公,你和他说说吧,那两人现在在何处?”
景公公对着太子作了一揖,“蓝肃洲将负责盯后门的暗卫点穴定住了两刻钟,两人从后门出去去了岚水巷,眼下应是在槐中街上。”
阮松棠又落下一子,将白方生机悉数堵死,送了一局胜利给皇帝。
他起身拂袖,撩起长袍直直跪下,愤怒而激动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
“此人三番四次蛊惑皇叔,此次竟抗旨携带人质出府,实在该杀。儿臣自请前往,定令罪人伏法,将皇叔带回。”
“朕准了。”
皇帝无聊地将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甩,“哗啦”一声,把所有的子都打散,崩了满地。
“某些不该存的心思,朕劝你一辈子都把它烂在肚子里,让它永无见光之日。”
驴车上,阮慈玉陷在一堆干草米袋中间,用衣袖死死按住鼻子。
他觉得他可能撑不到客栈,就要先被这板车颠散架了。
“喂。”他撑着车壁爬起来,趴在蓝肃洲耳边,颤着声音嚷道:“还有多久?”
“啊——”他的颤声混着鼻息一下钻进蓝肃洲的耳孔,他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酥麻一片。
好强力的暗器。
如果是战场上出现,就算是他,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阮慈玉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想什么呢!回我的话。”
蓝肃洲一手摸脸,一手勒住了驴的缰绳。
蓝肃洲:“你,你说什么?”
阮慈玉气极反笑:“还治病呢,我看我今日就要暴毙于此,全是被你气的!”
“哦哦哦。”蓝肃洲忽然又听得清楚了,“快了,我为了不引人注意走了一条人少的土路,要绕一些,从这条路走出去就是了。”
说完,他还老妈子一般嘱咐道:“你不能有心绪起伏啊王爷。”
“呵呵。”
他很快就不会有心绪起伏了,那时他已经被气死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正合他意。
最好蓝肃洲能气死他,再趁乱离开。
蓝肃洲,我看好你,你可千万要这么做啊。
驴车在土路上飞扬,带起来的尘土遮蔽了两侧房顶、墙角、土堆后、茅厕旁的数十道人影。
阮松棠站在最体面最大的货仓里,不顾衣角染尘,盯着远处的驴车逐渐行进。
“射前面的,不要碰板车里的。要是敢失手杀错,本宫把你们九族上下都活生生剥皮,做成人棍。”
禁军总指挥吴莽出了一脑门子汗,应了他的话要走,却又被太子叫住。
阮松棠:“慢着,板车里的也可以碰,瞄准了他的大腿以下射,本宫要让皇叔乖乖的,不能再出来到处乱跑。”
吴莽抱拳跪下:“太子殿下,陛下说的是不可伤了承安王殿下啊。”
阮松棠伸出舌尖迅速地舔了一下下唇,“就说蓝肃洲那崽子非得出手,打偏了我们的箭,使皇叔出了意外。”
吴莽冷汗涔涔,但是他没有违逆太子和圣上的余地。
他只好对埋伏在土路各处的禁军做了个手势,然后第一个拉进弓弦,瞄准了蓝肃洲的脑袋。
蓝肃洲,你自作孽,不可活啊。
谁让你好好的甘州不待,非要回晟京,一头扎进皇城这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弓弦脱手,羽箭顺风射出,几乎与地面平行,在低空中旋转出残影,直取蓝肃洲咽喉而去。
蓝肃洲耳尖微动,骤然转头,箭尖在他瞳孔中浓缩成两点银色的微茫。
“躺下!”
蓝肃洲暴吼一声,勒停驴车。
佩刀不在,他只能徒手硬接。
在那支箭距离他的脖子只有半臂距离的时候,蓝肃洲骤然出手,死死攥住了箭头。
锋利的箭尖从他虎口一寸寸挤出,擦过他的手掌,带出他掌心的血。
在极大的阻力下,箭行进的速度只减弱了少许,蓝肃洲低喝一声,手上又加了五成力道,四根手指全部掐进箭摩擦出的伤口。
羽箭在他手里发出可怖的震颤,与他角力良久,才终于耗尽了全部的动势,堪堪停在他侧颈血管之上。
他表面皮肤被擦破,一粒血珠沿着脖颈的曲线簌簌滚落。
那整支箭几乎都被蓝肃洲的掌心血涂满,他一扬手,死了的箭又被他灌进千均力道,向射出的方向狂飞回去。
血箭精准地穿过货仓窗棂间的缝隙,贴着吴莽的头皮擦过,在他侧脸到耳朵之间留下一道可怖的伤口,然后死死钉在了太子的黑舄靴头之前,发出了“嗡嗡”的哀鸣。
“哪里来的阴沟老鼠,敢对着爷爷扔你的老鼠屎?有本事出来和小爷单挑啊!”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羽箭如流星一般从四面八方飞来,形成了一把铺天盖地的箭雨,将驴车笼罩。
蓝肃洲:“你爷爷的。”
阮慈玉被驴车急停颠得眼前发黑,几欲呕吐,懵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天光被悉数遮蔽,他看着密密麻麻的箭,觉得死前能见到这么壮丽的景色,还挺精彩的。
“蓝肃洲,你走吧,把驴也骑走。”
“说什么呢!”蓝肃洲双手齐齐发力,一把扯断阮慈玉披风的结,长臂抡圆,将披风抡成一弯满月。
“他们都死光了爷和驴也不会走。”
羽箭被悉数卷进了披风里。
“现在走!”
蓝肃洲爆喝一声,一步跨进板车里,将右手垫在阮慈玉背后,想将他扛起来。
但他刚用右臂卸了一支箭,又扯了披风,骤然使劲,右臂竟然脱力,没能一下子抱起来他。
吴莽眉头压得死紧,从随侍手里接过箭,“刷啦”撕掉尾羽,重新搭上弓弦。
禁军长弓被拉满,他移动箭尖,对准了阮慈玉的脑袋,射出了第二箭。
长箭直逼阮慈玉的眉心,时间仿佛在刹那间放慢、拉长、停滞。
他迎着寒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就这样,结束他无意义的生命吧,让他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摆布。
缺了一边尾羽的箭却在即将没入他眉心的时候,骤然偏移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拐着弯照着蓝肃洲面门而去。
蓝肃洲提前挥臂格挡,硬生生让箭嵌入他的小臂,发出一声闷哼。
又一箭接踵而至,没入他左侧肩胛。
冷汗滴进眼睛,蜇得他左眼酸痛难止。
他见一直拽不动阮慈玉,担心他受惊出事,草草一抹眼睛,就去查看他的脸。
阮慈玉不知道箭拐了弯,还在等待它将自己穿透的那一刻,面容平静而苍白,甚至迎着他想象中的利箭,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蓝肃洲忽然遍体生寒,明明是初秋,却好像置身于冰窟之中。
阮慈玉笑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讥讽、调笑、漫不经心。
但是这个笑不一样,阮慈玉轻轻闭着眼睛,眉目舒展,看起来很恬静。
他很享受,很期待,甚至好像连原本脆弱的面孔,都多了些活力和生机。
这样美丽的笑容,却展露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去的这一刻。
“你他爷爷的干什么呢!”
蓝肃洲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拧饱的弓弦,尾音都慌得走了调,变得有些滑稽。
阮慈玉长睫扑簌颤抖了两下,缓缓睁眼,双眸恍惚没有焦点。
蓝肃洲双目赤红,粗喘两下,忍着剧痛把阮慈玉从车上拎起来,随后一脚踢断了车辕。
受惊了许久的驴呕哑地嘶鸣一声,然后死命向前狂奔而去,货物的重量将板车压得与地面垂直。
下一波箭雨悉数射在了板车上,蓝肃洲楼借着掩护,一个翻滚,将阮慈玉带进了一条算不上是路的夹缝。
滔天的怒火将蓝肃洲淹没,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干了他血管里的血。
蓝肃洲把阮慈玉狠狠扣在怀里,力气大得好像要直接把他压进自己的胸腔,沿着这条幽沟狭道闷头向前。
从这走出去就是天宝客栈,是离这最近的可以休整的地方。
他快要气疯了!
在彻底失控之前,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好好冷静一下。
【作者有话说】
危机之下是藏不住的两颗心。
第18章 躲刺客扮娘子饿狗咬人
“一间上房,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和我娘子要办事儿。”
“哎……好,好嘞。”
“客官跟小的来便是。”
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借着余光,偷偷打量面前这个奇怪的英俊男人。
和他怀里的娘子。
男人面色黑沉如水,下颚紧绷,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一看便知是忍耐了许久。
他们客栈每天迎来送往,这样的光景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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