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里面装的东西他不会想看到,但是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没办法再装没看见,将信扔回地上了。
他缓缓地,把信封翻了过来,看到了上面“蓝将军怀掷亲启”几个大字。
“哈哈。”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阮慈玉,半开玩笑道:“你看看你,咱俩成个婚,还专程写封信问候咱爹,可真是太有心了。”
阮慈玉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为夫者,这点礼数还是要做到的。乖啊,封得好好的,咱们直接寄出去吧。”
蓝肃洲摇摇头,“我不要,让我看看夫君都在里面写什么了,有没有和老蓝告我的状。”
何止告状啊,都直接给你遣返了。
阮慈玉欲哭无泪,嗓子都有些哑了:“算本王求你,就听话吧,好吗?我答应你,再也不寻死了成不成?”
他提起这件事,蓝肃洲的心又是一痛。
“王爷,这不是一件你要拿来求我的事,你要为了你自己这么想。”
“我又不是真傻。”蓝肃洲叹了口气,“若只是问候,又何必背着我,不让我看。王爷,到了这一步,你就别哄我了罢。”
说着,蓝肃洲拆开了信封,两指从中夹了薄薄一张纸出来。
房间里复又安静下来。
蓝肃洲在读那封信,脸色越来越黑,手越来越抖,骨节根根突起,那张信纸很快便被他捏得皱起。
阮慈玉不禁猜测,他是读到了哪。
是那句“婚事终是不妥”,或是“于我属实无所裨益”,还是最严重的,他看了便再也无法挽回的那最后一句。
总之无论如何,现在都已来不及了,他做什么都无法阻止。
完了。
阮慈玉心想。
这下是真的,真正的,确凿的,切切实实的完了。
他始终垂着双眼,盯着地面,等待着蓝肃洲的下一步动作。
一定比刚才还要狠些吧。
刚才他咬了自己四口,这回估计要咬自己八口、十六口。
若是还不能解恨,说不定还要狠狠踹自己两脚,然后对他彻底失望。
蓝肃洲一言不发地黑着脸走来,揽腰扛起阮慈玉,直接从三层窗户跃下。
天空以极快的速度离自己远去,在视野里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小。
就在阮慈玉以为自己要被背摔到地上,爆血而亡的时候,蓝肃洲一蹬客栈墙面,改换角度贴地疾奔。
他朦胧地知道有人在后面大喊,有刀剑流矢的声音,但是都像隔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样不真切。
阮慈玉只能听见耳边不明显的换气声,还有蓝肃洲闷雷一样的心跳,一下下顶在他的胃上。
“我们现在是回府吗?”阮慈玉惴惴不安道。
蓝肃洲依旧沉默着。
他的问题很快得到解答,因为一直极速后退的景色逐渐变得眼熟。
阮慈玉认出了早上来时的那条路,王府后门想必已经就在身后。
他一张嘴,吃进去一肚子风,急道:“你真的还要跟我回府?再找到出府的机会,可就难嗯——”
阮慈玉的话音被悉数堵了回去。
他听见蓝肃洲烦躁且不耐地重重呼了口气,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脑袋被狠狠扣在他胸前。
阮慈玉吃了一嘴蓝肃洲胸前的布料,还有男人搀着点血味的干燥气味。
【作者有话说】
王爷你想到小蓝生气可能要咬你踹你的时候,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期待吗……
第21章 男儿有泪当猛猛弹
蓝肃洲步履没停,只是睨了阮慈玉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倒是没再找那个狗洞,趁着暗卫轮岗的空隙,利落翻墙回了王府。
阮慈玉和存玉阁匆匆一别,只过去一天不到,却好像半辈子没回来过了。
小碟和何三九见他俩终于舍得回来,顿时像蹲牢的见着了送饭的。
然而蓝肃洲浑身带着煞气,还不等两人围上来,便大手一挥,森然道:“都出去,守着门,不许让任何人靠近。”
房门被重新合上,屋子里一下变得沉闷压抑,只余安神香和木头的腐朽气味,让人呼吸不畅。
但这是阮慈玉熟悉的味道,他下意识从蓝肃洲肩上探起身子,去够他的软榻。
结果蓝肃洲根本没进内室,步子一拐,把阮慈玉端端正正地放到了外间桌案后的椅子上。
说是椅子也不完全,那其实是一张很长的罗汉床,方便此间的主人随时躺下。
床上还有一条月牙形的凭几,活动的,可以任他撑着倚着。
阮慈玉身子一软,习惯性便往那凭几上歪倒。
蓝肃洲闷不吭呲地把凭几抽走,放到自己身后,不让他靠着。
阮慈玉现在很怵他,竟没直接提意见,连脸色都没摆一个,王爷的颜面全用来扫地了。
但他随即又想,既然回府了,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反而是自己要办的事被蓝肃洲搅黄,他才应该发脾气呢。
阮慈玉又化成一摊水,没骨头一样软在床上,朝蓝肃洲摊开一只素白的手。
“既不让本王靠着凭几,就给我拿软枕来。”
蓝肃洲阴沉地看着他,发出了读完信之后,对他说的第一个音节。
“哈。”
阮慈玉被他哈得后背一凉。
“你,你冷静点儿。本王不靠了,不靠了还不行吗?”
蓝肃洲又不说话了,但他不说话比大声吼人还吓人,让人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生气了?”
阮慈玉看他脸色,感觉自己问的显然是一句废话。
蓝肃洲死抓着桌案的边沿,恨不得将其抠下一块儿来。
“你就这么嫌我?”
他颤抖着,从袖子中扣出来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藏了多久?”
蓝肃洲嗓子哑得要命,只能清了清,却并无好转,喉咙口堵塞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王爷真是为了我深谋远虑,出府一事,我知会你得匆忙,你却还能找到机会送这信……”
阮慈玉坐正了些,润了润嘴唇,觍着脸轻声道:“你看,我多记挂着你。”
“你那是记挂我吗!”蓝肃洲抑制了很久的小火山轰然喷发,“你那是记挂我爹!”
阮慈玉其实心里慌得很,听起来却像是没什么情绪一样,淡淡的,听在蓝肃洲耳朵里,甚至有些薄凉。
“你这么想想,我记挂你爹不也是为了你吗。”
蓝肃洲咬牙,幸好他后槽牙硬得很,不然阮慈玉都担心他把自己牙咬碎,想塞点什么东西到他嘴里垫着。
蓝肃洲:“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
阮慈玉硬着头皮道:“你既有这份心意,本王便很欣慰了。”
蓝肃洲额头青筋猛爆,“我去你的!”
阮慈玉闭上眼睛,默默等待蓝肃洲阀门开了之后,即将向他瓢泼喷涌的怒火岩浆。
灼热的气息逼近,蓝肃洲的大手附上他的脸。
拇指粗粝的茧子毫不怜惜地划过阮慈玉的脸,在雪白的画布上留下一道红痕,然后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
阮慈玉吃痛,张嘴唤道:“你轻点儿——”
拇指关节强硬地挤进阮慈玉齿关。他浑身一紧,用舌头死死抵住,不让蓝肃洲再前进一分。
“轻点儿?”蓝肃洲改用拇指搅和着阮慈玉的舌头。
“不是你说的吗?你说我‘言行粗莽’、‘不通风情’……”
阮慈玉舌根发酸,拦不住蓝肃洲把他一张口横横竖竖地摸索一遍,只能用力咬住蓝肃洲的拇指关节。
他的牙口完全不敌蓝肃洲的指力,被迫顺着蓝肃洲的力道微微抬头。
即便如此,阮慈玉也不肯睁眼。
好像有一丝涎液漫出了嘴角。他不想从蓝肃洲浓黑的眼睛里,看见这么狼狈的画面,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滚动。
蓦然地,阮慈玉舌尖一热,然后这热意一点点地,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些苦涩的咸味。
他咂咂嘴,心想这兔崽子怎么突然硬气了一回,竟有胆掰开他的嘴往里灌毒药。
一滴一滴,打在他舌尖,还有歪了的,落在他唇珠上。
看来是真的恨他了,阮慈玉睁开眼,想再看蓝肃洲最后一眼。
又一滴毒药精准地滴在了他左眼里。
“哎呦。”阮慈玉用指尖轻轻将它抹去,“你怎么喂毒药都对不准。”
然后他讶然地睁大了眼。
蓝肃洲浓黑色的眼珠变得雾蒙蒙的。
起初阮慈玉还以为是自己眼里进了“毒药”的缘故,但随后更多更多的“毒药”从蓝肃洲眼睛里涌出来,砸在自己脸上,砸进嘴里化开。
哎呦,怎么哭了。
阮慈玉第一次见人哭,嘴长了又合,慌里慌张地抬手,捂住蓝肃洲的眼睛,试图把他的眼泪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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