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和沈去拙的十二年都是在甘州城里过的,他俩能闭着眼睛从城东走到城西,期间经过了哪家的饼铺,还有哪家的面摊,都烂熟于心,连今天出摊的是老板还是老板娘都知道,打招呼从没打错过。
同样的一条路,同样的几个铺子,同样的一张张脸,曾经亲和地让两位小将军别忙了来吃面,如今却在揭摩弯刀之下,狰狞着盛满巨大的恐慌和担忧。
蓝肃洲受伤旗杆毫不留情,捅穿那正要对老板娘下手的揭摩士兵的后心。
老板娘一下红了眼眶,看见蓝肃洲和沈去拙,却流着泪笑了,像是主心骨终于回来了,哭嚎道:“将军!”
蓝肃洲对她微微点头,鼻子一酸,逼着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将军回来了!小蓝将军和小沈将军回来了!!”
喜报像浪潮一样,夹杂在粗鄙的揭摩语里,努力地向更远处传递。
但是阮慈玉从蓝肃洲怀抱的夹缝里,亲眼见到刚激动着大喊“将军”的人,以为自己要得救了,就被揭摩士兵的弯刀抹了脖子。
阮慈玉一抽,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蓝肃洲怀里。
蓝肃洲显然看到了更多,他感受到阮慈玉的不平静,扭曲地哼了一声。
他想救很多人,但是他没有办法停下。
他娘去哪了,沈宴清回来过吗?她带着的玄玑军呢,为什么不在?
疑问太多,堵在蓝肃洲喉咙里,让他想吐。
蓝肃洲猛地回头,看了被捆在沈去拙马上的拉日图一眼。
几乎是同时,沈去拙用刀柄猛地锤了一下拉日图。这一下的力道,如果拉日图有五个肾,大概够这五个肾一起破裂的。
但是沈去拙没管,压抑着大吼:“你们做了什么?谁开的门?”
“哈……”拉日图的两个肾应该是实打实的破裂了,他连哈一声都没有力气,马跑的每一下都让他晕过去,再醒过来。
拉日图:“反正不是……揭摩人开的门……”
沈去拙已经疯了,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是血、是汗、还是泪。
沈去拙:“我娘呢?!”
拉日图像死了一样,身体软下去,不说话了。
也不用他再说了,前方黑压压一片,一支队伍黑云压境一般由远及近。队伍正中间,张的是黄色金龙旗。
那是皇帝御驾亲征的标志。
蓝肃洲将祝螭勒停,一点点看着禁军逼近,带队的都是熟人。
前方开道的,是禁军统领吴莽。再后面熟人更多了,都是曾和他一起浴血的兄弟,朔风骑三万人,一个不少。
奇怪的是,这么大个队伍,只出场摆了个造型,便不再向前一步了。原本眼前地狱一般的血腥景象,变得向一出戏一样格外滑稽。
蓝肃洲双眼猩红,心里有了些猜想,但是摇摇头,硬是给压回去了,冲吴莽喊道:“去救人啊!我挡你路了是怎么?”
吴莽下颌紧了紧,他的马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但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勒在原地。
沈去拙也有点反应过来,禁军千里迢迢行军过来,好像并不是来当他们援军的。也对,三王子拉日图拐走阮慈玉,本就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没有求援,哪来的援军。
沈去拙直接调转马头,要冲回去救人。
他要去保住他最爱吃的面摊,爱过也恨过的书塾先生,总在什连关口吹箫的老头,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他和蓝肃洲的家人。
吴莽却在这时候发话了,“把叛军押住。”
“啊?”沈去拙疑惑,“哪有叛军,不是揭摩军吗?”
禁军呼啦啦上来,把沈去拙和蓝肃洲围在中间。这种情况,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过来点什么了。
蓝肃洲将手里的旗杆向旁边一扔,轻轻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吴莽只看了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下令:“蓝家通敌叛国,放揭摩人进什连关内,先行扣押将军府。”
蓝肃洲深吸一口气。阮慈玉以为他会先为蓝家辩驳,说蓝家没有通敌,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没想到蓝肃洲只是吹了声长长的呼哨,禁军里的三万朔风骑立刻训练有素地抬高了缰绳。
“都是在这长大的,揭摩人现在把我们家欺负成这么个样,屁股还能坐这么稳的,玄玑营养不出你们这些孬种!”
朔风骑出身的那群人早就忍不住了,几乎没犹豫,直接冲出队伍,没一会儿,远处便开始传来揭摩人的惨叫。
沈去拙也跟着冲出了禁军的包围,只剩蓝肃洲和阮慈玉二人,他们想离开,却没那么容易了。
“总听说玄玑营姓蓝,今日见识了。但是他们都能走,你不行。”吴莽一杆枪横在蓝肃洲身前,“还有承安王殿下,别闹了,跟我们回去吧。”
蓝肃洲把阮慈玉扣得更紧了一点,“这是我家军事,云溪玉,云先生。”
“哈哈,骗骗别人就算了,我们还能真不认识殿下吗?”吴莽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压低声音:“御驾亲征的旗你看见了吧,我劝你配合一点,反正怎么反抗都不会有用的。”
阮慈玉头埋在蓝肃洲胸前,脊背僵硬地弓着,细微地打着颤,揪着蓝肃洲衣领的手抓紧又放开。
蓝肃洲将手放在他后心,掌心的热意源源不断传来,是个安抚的姿势。
阮慈玉就那么在他手心里发着抖,半晌,他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吴莽,承安王殿下已经死了,我确实只是云溪玉。蓝家人被关在哪?我陪肃洲一起去。”
吴莽眉毛狠狠一竖,显然是不赞同阮慈玉的话。是谁就是谁,阮慈玉的一切身份,都应该由皇帝予夺。自称云溪玉,是不合规矩的,他也不会真跟着改口。
可吴莽还是一句话没说,扎进队伍里,应该是和皇帝低声说了些什么。
半晌,吴莽回来了,没再叫殿下,只说了一句:“沈宴清和蓝怀掷有通敌嫌疑,暂押在将军府,你二人同嫌,押着走太难看,自己走在前面吧。”
蓝肃洲睨了吴莽一眼,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祝螭,回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鱼粮!每周都被喂得饱饱的。
还有估计三章左右就能完结啦。
第62章 拜拜了您嘞
将军府就那么大点,原本蓝家人住在这,就也只是刚刚好,现在加上被扣在这的玄玑营,几乎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好在蓝肃洲抱着阮慈玉,俩人只用落一双脚。
他大步跨进府门,目不斜视飒沓流星,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过,来到自己的小屋子门口。
沈宴清和蓝怀掷、蓝怀掷的四姨娘和婴儿离哥儿凑了一屋,整个将军府就蓝肃洲的小屋这么一个清净地,里面没站人。
沈晏清嘱咐过,单独给蓝肃洲和云溪玉云先生留着的。
蓝肃洲随意踢上门,把阮慈玉端端正正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坐下,肩膀几乎是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呼了口气。
“叹什么气?”阮慈玉心绪很复杂,但是一家里总要有一个没垮的。
他往蓝肃洲那边挪了挪,用肩膀轻轻撞了下他:“你不是成天乐呵呵的蓝肃洲吗,你叹什么气。”
蓝肃洲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皇帝是来收拾他蓝家和玄玑营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是他竟要搭上整个甘州,搭上他家。
但是他不想和阮慈玉说这个,到时候他又多想,觉得是他连累的。蓝肃洲不想那样。
“我是啥呀,我才刚十九,没弱冠呢。”蓝肃洲半开玩笑,丧丧地道:“我还是个小孩呢,家都要被抄了,我咋不能叹气?”
阮慈玉弯了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心疼。
“你看看谁家十九岁还说自己是小孩儿?说出去丢人不你?”
蓝肃洲:“不丢人。都说嫁对了人,夫君会把妻子宠成小孩,这只能说明玉卿我的夫君你,待我极好。”
阮慈玉知道蓝肃洲是在故意这么说哄他,人少年将军,都带兵带了好几年了,不管外表再怎么,总也是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的。
他心里被扎得酸酸痒痒的,没打算就这样让蓝肃洲把话题扯过去。
阮慈玉往蓝肃洲身上靠了一下,本来只是想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搂住,按进了怀里。
阮慈玉只能就这么在蓝肃洲怀里开口:“是呢,别怕,你还有我呢。”
蓝肃洲没当回事儿,随口顺着话茬接道:“是呢,我还有玉卿呢,玉卿也不怕,嗷。”
阮慈玉用手肘捅了一下蓝肃洲的肋下,正儿八经道:“我认真的。”
蓝肃洲于是看向他,看到了他满眼的坚定,和努力筑造出来的勇敢。
阮慈玉:“皇帝昏庸,便该由阮氏其他人代行其职。大昭山河,寸土不可易。”
蓝肃洲张张口,竟什么也没说出来,于是阮慈玉又说:“眼下在甘州,姓阮的只有我一个,你只能选我,只有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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