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从每一个伤口里涌出来,缝合,修补,重新连接,速度比他刺的还快。
她的身体像是用丝做的,刺穿一个洞,丝就填一个洞,砍断一只手,丝就接一只手。
最后他站在那个地下洞穴正中央,满地的灰白浆液没过他的靴底,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而蚕母躺在他面前全身都是血。
但她还在笑,那层蒙在脸上的丝已经被血浸透了,隐约透出底下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和那道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的裂缝。
“我是不死的……我是神……”
离雨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不太稳,眼睛被毒雾烧得通红,手臂上的血丝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体内的解毒丹药力正在和毒气做最后的拉锯。
他沉默了几息,权衡了一下一剑砍下去的成功率和自己的体力。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
“哦。”他说。
他转身走到洞穴的另一头,弯腰把昏迷的江唤云抱起来。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
怀里的人脖子上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离雨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抱着他朝洞外走去。
身后,蚕母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地下洞穴深处涌出来的灰白丝线重新裹了进去。
“所以你就把她丢在那儿了?”江唤云问。
“嗯。”
“那这个火……”
“不知道。”
江唤云转过头,重新看着那片燃烧的村子。火焰烧得很安静,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收敛,最后收缩成村中央那棵老桑树顶上的一簇火光,像一支点在巨大墓碑前的蜡烛。
然后那簇火光也灭了。
天彻底亮了,雾气散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上。
那些爬满丝线的巷子、那些挂满茧壳的桑树、那些紧闭门窗的蚕房,全部化成了灰烬和焦炭,安安静静地铺在山坳里,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江唤云站在村口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树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好一会儿。
离雨站在他身后,抱着剑,没有催他。
“走吧。”江唤云终于收回目光。
“去哪儿?”离雨问。
江唤云转身,朝着山路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离雨,离雨还站在原地没动。
江唤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好大侠!要一起去闯荡江湖吗?”
第11章 蚕母邪神(完)
离雨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火光已经熄了,晨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残余的淡红色血丝映得更淡了几分。
“公子还是回家去吧。”
离雨说完这句话,足尖一点,黑衣在晨光里翻飞了一瞬,越过烧焦的树冠,消失在密林深处。
江唤云仰着头,对着空荡荡的树顶眨了眨眼。
“切。”他把剑往肩上一搁,转身朝山路走去,“我才不要呢。”
山路蜿蜒而下,泥泞里混着灰白的余烬,被靴子踩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
雾气散尽后的山林安静得过分,连鸟叫都稀稀落落的。
江唤云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白衣上还沾着蚕母洞穴里的灰白丝絮,领口那一小片暗红是脖子的伤口渗出来的,已经干了。
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道,便彻底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了。
他下了山。
三日后。
茶楼里人声鼎沸。
说书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三缕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虽不大,却亮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醒木一拍,堂下嗑瓜子的不嗑了,剥花生的不剥了,倒茶的伙计也停了手。
“列位看官,今日要讲的这桩旧事,就发生在咱们这地界的雾缫山上。”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他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其实啊,那蚕母,不是三十年前来到桑榆村的。”说书人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三分,“她本就是桑榆村的人。村长的女儿,闺名桑非晚。那姑娘啊,生得是极标致的。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那姑娘笑起来,比春天的桑葚还甜。她十八岁那年嫁了人,丈夫是村里最好的缫丝匠,姓陆,单名一个衍字。小两口日子不算富裕,倒也和和美美。”
说书人顿了一顿,环顾了一圈台下。
“可好景不长。那一年春天,山上闹了虫灾。一种灰白色的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桑林,把桑叶啃得七零八落。
村里人试了所有法子,烟熏、药洒、用手抓,拦不住。眼看着蚕就要断粮了,那是全村一整年的收成。”
“这时候,村里有人起了歹心。他们说,得请神。请什么神呢?他们照着古书里一个邪门的方子,要用活人来祭。
那年的七月初七,他们把桑非晚推进了村中央那棵老桑树底下的地窖里。
地窖里全是蚕,他们灌了她一碗药,让她不能动,也说不了话。然后在她的身上割了七七四十九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塞进一条蚕。”
堂下鸦雀无声,说书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些蚕在她身上吐丝、结茧、啃噬。她在那个地窖里待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天夜里,她出来了。脸上蒙着一层白丝,没有人看得清她当时的表情。”
“从那以后,桑榆村就有了蚕母。桑非晚的丈夫陆衍,疯了。村里人把他关了起来,关了好几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桑非晚把几个当初对她下手的元老折磨了三天三夜,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挂上了那棵老桑树。
蚕母有了规矩,每家每户按月交血肉,交不出来就自己上树。那所谓的长生,不过是死了之后被丝线重新缝起来,人不人鬼不鬼地继续走动。三十年来,那座村子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
醒木又拍了一记,声音骤然拔高。
“直到前些时日,有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侠客闯了进去。那一战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一位黑衣侠客一把火把桑榆村烧了。
那火烧了一天一夜,把那些丝线、茧壳,还有那棵老桑树,烧得干干净净。桑非晚和她的桑榆村一起,化成了灰。”
江唤云的手指停在了茶杯边缘。
堂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叫好,有人打赏铜板,有人起身离开,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说书人收起醒木,朝台下拱了拱手,端着茶碗退到了后台。
江唤云坐在角落里,面前那壶茶还是凉的,一口没动。
那个老人在说谎,这个说书人也在说谎,所有人都在编故事。
蚕母到底是外来的邪神,还是本来就是这个村子的人。谁也不清楚,老人和说书人都说半真半假,混在一起。
至于火是谁放的……反正不是那个大侠,大侠说不知道就一定是不知道。
也许是那个手臂里还游着蚕种的老人,在最后一刻划了一根火折子。
又也许是其他不知道的人。
江唤云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说书台。
然后他踏出了茶馆的门,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他站在街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很淡,风很轻,是一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他想起庙里那个游人对他说的话……
“那地方进去的人,可没有出来过的”
可是江唤云现在出来了,还活着,虽然脖子上多了一道疤,但是认识了一个好大侠啊。
好像也不算太亏。
“算了。”江唤云把剑换到另一边肩膀,嘴角弯了弯,“反正这事儿也告一段落了,去下一个地方继续闯荡江湖!”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街那头走去,白衣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很快被熙攘的人流裹了进去。
远处一座酒楼的飞檐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斜倚在瓦脊上,剑抱在怀里。
离雨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街心的白衣少年,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足尖一点,消失在檐角那边。
第12章 云和雨1
离雨不知道该去哪里。
师傅死了,他没有家了。或许从来也没有过。
下山之后天地之大,他也没有地方要去,也没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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