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在树上站了很久,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想了很久,他又悄悄跟上了那个小公子。
没有理由。又或者理由太多了,懒得一个一个挑。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比如跟着一个人,比如救一个人,这些都不需要理由。
他只需要跟着。
江唤云走进了一家抄手店。离雨在对街的屋脊上坐下来,剑横在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家店门口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第一碗。第二碗。第三碗。
离雨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
离雨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剑鞘上。
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
离雨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淡漠,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店家端着第十碗红油抄手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摆在那个白衣少年面前。
第十碗。第十一碗。第十二碗。
店家站在旁边,手里的托盘已经放下了,表情从惊喜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敬畏。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停下了筷子,用一种看庙会杂耍的眼神围观着这个白衣少年把第十二碗红油抄手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离雨在暗处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公子是猪吗?这么能吃?”
第十二碗见底的时候,离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公子举起手。
“店家!”
“啊?公子你还要吗?”店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噢不是,结账。多少钱?”
店家报了个数,江唤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他站起身拿起剑,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抄手店,白衣在午后的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离雨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越过屋脊,跟了上去。
出了镇子,路越来越窄。山道蜿蜒,两旁草木丛生,树冠在头顶交握,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江唤云走得不快,嘴里还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扯散在树林里。
那调子很软,像是春末的雨丝飘到半空就化了。
偶尔有几个字从鼻腔里漏出来,甜丝丝的,被山风一揉,碎成零零散散的音节,飘进灌木丛里,连躲在叶子背面的虫都噤了声。
离雨跟在他身后二十步开外,脚步很轻,轻到他听见前面的小调忽然停了。
山道拐角处,几名壮汉围住了一个佝偻的老者。其中一个揪着老者的衣领,把他往山壁上推,嘴里骂骂咧咧地呵斥着什么。
老者身形瘦小,被推得踉踉跄跄,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枯草。
江唤云加快了脚步。
“住手!”
他几个纵身掠到近前,剑未出鞘,左手格开揪着老者的那只手,右手握剑横在身前。
几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掂量这个白衣少年的分量。片刻后,为首的那个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者靠着山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连连躬身道谢,脸上堆满了感激的褶皱,声音沙哑而热情:“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老朽险些遭了横祸。此处山路难行,前方恰好有一处歇脚之地,不妨随老朽歇歇脚,喝盏粗茶。”
“好啊好啊。”江唤云把剑往肩上一搁,笑得毫无防备。
树上,离雨垂着眼,看着底下那张笑脸。
这小公子就这么跟陌生人走了。
没有盘问,没有怀疑,甚至连对方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都没问一句。
几个壮汉刚走,一个老头突然冒出来说「前面有茶」这种话本里连三流说书人都不屑用的桥段,小公子就这么接了,还「好啊好啊」。
离雨差点笑了,这小公子还闯荡江湖呢。
是等着被江湖创死吗。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越过他们,去前面的茶棚。
茶摊搭在山道边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平地上,几根毛竹撑着一顶灰扑扑的油布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木桌。
棚子后面是一间低矮的木屋,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江唤云随老者走进茶摊,抬眼之际,呼吸微微一顿。
茶摊木棚之下,一张木桌旁,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端坐。长发束起,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
正是离雨。
江唤云快走几步,又惊又喜,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亮了亮:“巧啊好大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离雨抬眸,语气淡得像杯白水:“不巧。刚好在这里等你。”
“啊?”江唤云一愣。
一旁老者顺势拉过木凳,殷勤地斟满两碗茶汤,推到他们面前。茶色偏浑,叶片沉在碗底,在日光下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油光。
老者笑得殷勤而亲切:“两位公子皆是有缘,尝尝老朽请的山茶。”
江唤云伸手正要端起茶碗,手腕忽然被人按住了。
离雨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他的拇指恰好压在江唤云的脉搏上,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果然老天是公平的。”离雨的视线从茶碗上移开,落在江唤云那张写满困惑的脸上,“给了你一张好看的脸,却没给你一个好脑子。”
江唤云的好心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本来就因为离雨之前在村口甩下他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现在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话还没说热乎就开始嘲讽他。
火气一上来,他手腕一甩,甩开离雨的手,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喂!”离雨微微睁了睁眼。
他甚至来不及阻止,江唤云灌茶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用这种方式在报复他,仰头就是一大口,喉结滚了两滚,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那道白皙的脖颈一路滑进领口里。
离雨:“……”
“干嘛!”江唤云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用手背蹭了一把嘴角,瞪他,“你要喝?你自己不是有吗?难道还想抢我的喝?”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这脑子还是别闯荡江湖了,”他说,“小心被江湖创死。”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江唤云气恼地站起来,木凳被他的膝弯撞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膝盖一软,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桌子、茶棚、老者的脸、离雨的脸,全部在他视野里晃了一晃,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棍子。
“哎不对,我怎么浑身没力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完,身体就往后倒了下去。
离雨单手接住了他。
手臂从腰侧穿过,稳稳地环住那截被腰封束得纤细的腰身。
江唤云的头往后仰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脖颈。
离雨低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的人闭着眼,睫毛安静地伏在苍白的皮肤上,眉间那颗朱砂痣是他脸上唯一浓烈的颜色。
他探了探小公子的鼻息,眉头微蹙。这小公子体质确实特殊,但这迷药却并非致命之物,只是蒙汗药一类的玩意儿,叫他浑身发软,意识昏沉。
看来小公子这百毒不侵的宝贝身子,对这种下三滥的江湖手段倒是毫无防备。
离雨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抱着人的手臂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寸。
“我说了,你这个脑子还是回家当你的大少爷去吧。”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扫过面前那个还在堆笑的老者,又扫过茶棚四周那些从木屋后面、从树干背后、从灌木丛里慢慢走出来的黑影。
“你们是继续躲着,还是一起上?”
第13章 云和雨2
回答他的是一把从身后劈过来的刀。
离雨侧身,剑未出鞘,连鞘带剑格住刀锋,手腕一翻,剑柄撞上刀客的虎口,剑出鞘三分,寒光贴着刀客的脖颈划过去。
一道血线绽开,刀客仰面倒下。
他至死都没看清那柄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怀里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大概是听见了那声惨叫,皱着眉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吵死了。”离雨说。
不知道是在说那个死人,还是在说怀里这个活人。
第二个人冲上来的时候,离雨换了个姿势,将怀里的人往前提了提,避开右侧刺来的短枪。
枪尖擦着江唤云垂落的白衣袖子划过去,离雨的剑在同一时刻刺穿了枪客的咽喉。
剑尖从喉结处没入,从后颈穿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离雨转了半个身,用后背挡住溅过来的血,一滴都没落在小公子脸上。
第三个人想从左侧偷袭,他似乎是觉得离雨抱着一个人,左边是死角。
但是他判断错了,离雨左手揽人,右手持剑,剑锋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弧,从下往上挑断了偷袭者握刀的手筋,然后顺势刺穿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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