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炸开，月光被搅成无数片碎银，又慢慢聚拢回来。
第14章 云和雨3
“我是江南人，会水。”
江唤云笑着说。他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他毫不在意，蹲在河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眉间的朱砂痣映得忽明忽暗，淡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得逞之后亮晶晶的笑意。
离雨坐在火堆对面，浑身同样湿透。黑衣吸了水，比平时重了一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的长发散下来湿淋淋地垂在肩侧，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离雨没有拧衣服，也没有拨头发，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罪魁祸首。
“好大侠，你吃烤鲤鱼吗？”江唤云用树枝叉起一条刚从河里抓上来的河鲤，在火上来回翻烤。
鱼皮被火焰舔得滋滋冒油，一滴鱼油落进火堆里，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映得他脸上那点的笑容忽明忽暗。
离雨不说话。
“好大侠——”江唤云拖着尾音，把烤鱼往他那边递了递，“你又不理我了。”
离雨还是不说话。
“大侠——”
“离雨。”
江唤云拿着烤鱼的手停在半空：“啊？鲤鱼？”
离雨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光。
“江唤云，你耳朵聋吗。”他说，一字一顿，“我说，我叫离雨。离别的离，下雨的雨。”
“噢噢，是叫离雨啊，好名字啊！”江唤云说。
离雨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闻言抬起眼。
“哦？好在哪？”
江唤云：“……”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夸。
“说啊。”离雨把树枝放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唤云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以前爹娘叫他去学堂多读书，他偏要去山上打野猪。
现在好了，夸个人的名字都要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想半天。
他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开口：“呃……你想啊，离别的离，下雨的雨，这名字一听就特别有侠客风范。就像那种独来独往的剑客，天上下着雨，他一个人走在长街上，衣角被雨打湿了也不管，特别潇洒，特别有故事。不像我的名字，唤云唤云，这一听就不好听。”
离雨看了他几息，没说话。
“你这个名字吧……我猜你出生的时候应该是个雨天。”江唤云还在绞尽脑汁地编，“然后你爹娘觉得雨太大了，把你家房子下塌了，就改名叫离雨，离雨就是让雨离远一点……”
离雨站起来就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江唤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重新拽回火堆旁边，“我开玩笑的！离雨，离雨，这名字多好听啊……不过不仔细听还真以为是鲤鱼。哎，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草鱼？”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弯着腰，笑得手里的烤鱼都在抖。笑了半天发现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抬起头，看见离雨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我师傅说我是孤儿。”离雨说，“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
江唤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直起身，把烤鱼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啊……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离雨看着他，“我父母兄弟是你杀的？”
“诶！”江唤云猛地抬起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多大？我能杀你父母？”
“你看我像多大的？”
江唤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湿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修长而结实的身架。脸很年轻，下颌线条利落，皮肤白，几乎没有纹路。
但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十几二十岁的人。再加上他的剑法和轻功，没个十几年苦功练不出来。
“肯定有三十多了吧。”江唤云笃定地点了点头。
离雨沉默了一瞬：“三十几？”
江唤云歪着头又仔细看了看。火光照在离雨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因为冷而抿得很紧，看起来甚至有点嫩。
但武功这么高的前辈，总不能和他差不多大吧！
“嗯……三十八？”他有些迟疑，然后又赶紧找补，“不过，大侠你保养得挺好的呀，看起来像十八岁的小伙子。你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呗？”
“哦。”离雨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漠，“每天只喝露水保养的。”
“那不得饿死啊。”江唤云脱口而出。
“还好吧，饿不死。”离雨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膝盖上那条还在冒热气的烤鱼上，“不过像小公子这样一顿吃十二碗抄手的，那可能会饿死。”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江唤云拿着烤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羞愧，从羞愧到恼羞成怒。
“你果然一直偷偷跟着我！”
离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从江唤云膝盖上拿起那条烤鱼，低头咬了一口。
火光照在离雨脸上明灭了一瞬，把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映得模糊不清。
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火苗在灰白的余烬里跳了几跳，灭了。河边安静下来，只剩河水还在淌，淙淙的水声从黑暗里传来。
天亮了。
河面上的晨雾薄薄地铺了一层，被初升的太阳一照，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火堆已经彻底熄了，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几缕残烟细细地升上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离雨的衣服烤了一夜，已经干透了。他站起来，把散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脑后，手指穿过发丝，随意地束了一个高马尾。
束好之后他弯腰捡起靠在石头上的剑，剑鞘往身侧一挂。
“离雨！”
他回头。
江唤云也站起来了，白衣上的水渍烤干了。但留下了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袖口还沾着河边蹭上的泥巴。
头发倒是干了，毛毛躁躁地堆在肩上，有几缕翘起来，被晨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剑抱在怀里，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既然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他说，“那我们就真的算朋友了。要不要一起闯荡江湖？”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村口，一棵树旁边，村子刚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问，「好大侠，要一起去闯荡江湖吗」。
离雨的回答是「公子还是回家去吧」，然后飞走了。
那时候江唤云想，被拒绝就被拒绝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家伙甩开了。
可是后来离雨又回来了。
在茶摊上替他杀了人，在河边被他拽进水里，坐在火堆旁边听他胡说八道了一晚上，吃了他烤的鱼。
所以江唤云想再问一次。
就这一次。江唤云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离雨又拒绝了，那就算了。
一句话问两次就够了，第三次没有必要再问。人家是大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跟着他这个连迷药都闻不出来的愣头青。
这个道理他懂。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烤鱼残余的焦香。
江唤云站在晨光里，白衣上全是水渍和泥印，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鞘。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好啊。”
第15章 云和雨4
江唤云愣了一下。
他已经准备好被拒绝了，准备好听一句「公子还是回家去吧」，或者「你想多了」，或者更简洁的一声冷笑。
他甚至连回应的词都想好了，就「哦」一声，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但离雨说的是「好啊」。
江唤云站在原地，晨光从河面上的薄雾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微微睁大的淡绿色眼睛里。
“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到算了。”离雨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江唤云一把抓起靠在石头上的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你说好！你说的是好！我听得很清楚！”
离雨没回头，但脚步不快。
江唤云追到他身边，跟他并排走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把剑往肩上一搁，歪着头去看离雨的侧脸，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丢了一把星子。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随便。”
“随便是什么方向？东南西北总得选一个吧。”
“你选。”
江唤云想了想:“那就继续往西南走。”
离雨看了他一眼：“西南？”
江唤云把剑换到另一边肩膀，语气理所当然：“对啊，我要去大理。大理就在西南边，一直往西南走总能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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