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大理,很远。比他以为的要远得多,他本以为这个小公子只是漫无目的地瞎逛,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有一个目的地。
“你去大理做什么?”离雨问。
“去找人。”
“找谁?”
“找我师父。”江唤云说,“那个臭老头,在去年我十五岁生辰礼上就走了,说要去大理访一位故人,找回家的路。
哼,我师傅说他16岁离家,现在他这么大把岁数了,连家的方向都找不到了,记性居然这么差。
然后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这次出来闯荡江湖,就是想一边走一边打听他的下落。大理是最后一站,要是路上找不到,他就一定在大理,他说过要去那儿的。”
清晨的山路上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鸣,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两圈,又被风扯散了。
“你师父长什么样?”
“嗯?”江唤云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你要帮我找?”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江唤云拖长了尾音,嘴角翘起来,“好大侠,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离雨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哎别走那么快!”江唤云追上去,把剑夹在腋下,空出两只手来比划,“我师父啊,个子跟你差不多高,比你胖一点,呃也不是胖,就是壮,常年练剑练出来的那种壮。胡子有这么长,”
他用手指在下巴底下比了一个长度,“花白的,但是人特别精神,骂我的时候中气特别足,能从早上骂到晚上不带喘气的。”
“他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小时候太皮了嘛。”江唤云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把他的剑谱拿去垫桌脚啊,把他的酒偷倒了一半然后兑水进去啊,练轻功的时候踩塌了厨房的屋顶啊……
不过他骂归骂,从来没有真的罚过我。我师父对我可好了,和我爹娘大哥他们一样,对我都特别好。”
离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江唤云哼了一声,但没有继续追究。
他把剑重新搁回肩上,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离雨。”
“嗯?”
“我可不可以叫你别的名字?”
离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别的名字?”
“就是……”江唤云用剑鞘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斟酌着措辞,“你不觉得你这个名字太伤感了吗?离雨,离别的雨……听起来就好难过的样子。你爹娘到底怎么想的,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等他们哪天活过来,我问问他们。”离雨说。
江唤云:“……”
晨风吹过山道,路旁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过。
江唤云下意识地往离雨那边靠了一步,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你别吓我。我挺怕鬼的。”
“怕鬼?”离雨扫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漠,“那你还是回家当少爷去吧,别闯荡江湖了。”
江唤云把剑从肩膀上拿下来,挺了挺腰板:“哦,其实我只是偶尔怕一下。偶尔也会不怕的。”
离雨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是我师傅取的。”
“那你师傅真是个取名废。”对方不假思索道。
离雨:“……”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江唤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沾的泥巴,忽然又开口了。
“我能不能叫你鲤鱼?”
离雨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鲤鱼嘛。”江唤云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鲤鱼是活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哪儿都能去。不像雨,落下来就没了。我觉得鲤鱼比离雨好。”
离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江唤云站在一片光斑里,白衣上还沾着昨天的泥印,手里那柄剑搁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毛躁又明亮。
江唤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鲤鱼比雨好,就这么简单。
“随便你。”离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唤云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歪着头去看他的侧脸:“随便我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叫活泼!不过看你这样应该是同意了,那就走吧我的好鲤鱼!以后呢,我是云云,你是鲤鱼,云云和鲤鱼一起去大理。”
江唤云把剑往肩上一搁,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又开始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离雨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前面那件晃晃悠悠的白衣,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你唱的是什么歌?”
江唤云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晨光从他背后洒下来。
“我家乡的小调,”他说,“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
离雨没有接话,继续走。
小公子真是娇气。睡不着还要人哄。
第16章 云和雨5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沿街开着几家铺子,布庄、药铺、铁匠铺,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荡。
街角的客栈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街飘出去老远。
江唤云闻着味就进去了。
客栈的堂屋里摆着七八张方桌,过了午饭的点儿,人不多。两人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离雨把剑靠在桌腿边。
伙计报了七八个菜名,江唤云听完,仰起脸,用一种特别真诚的语气说:“都要。”
伙计的笔悬在纸上,犹豫地看了一眼桌上另外那个人。
离雨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说:“不用看我,是他付钱。”
伙计点头严肃的记上了。
然后上菜之后就眼睁睁的看着面前这个人吃了五大碗饭。
江唤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离雨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饭。他看着江唤云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扒了一大口饭,动作行云流水,节奏从容不迫,显然还能再吃。
“你那是什么眼神?”江唤云抬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怎么了。”
离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半碗饭,又抬头看了看江唤云面前那摞空碗。
“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没你这么能吃。”
江唤云咽下嘴里的饭,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听到离雨的话,他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到现在也才比我高一点点嘛。”
一提到年龄江唤云就来气,之前他猜离雨三十八岁,离雨居然就那么默认了。
后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三十八岁的人皮肤嫩成那样?
三十八岁的人睫毛上挂个水珠看起来跟个少年似的?
他追着离雨问了半天,从河边一路问到山道上,从「你到底多大」问到「你是不是在骗我」,离雨被他烦得实在受不了,才吐出两个字:“十八。”
十八!就比他大两岁而已!那离雨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
江唤云百思不得其解,离雨显然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吃完饭,江唤云叫来伙计,要了两间上房。离雨看了他一眼。
“干嘛要两间?”
“我们两个人,不就是要两间吗?”江唤云从怀里摸银子,理所当然地说,“放心,我有钱,我请你住店。”
离雨动了动嘴唇,想说,两间怎么互相照应。万一小公子被人捅死了,他都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公子大概从小就没缺过银子,对两个人一起出门要互相照应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
算了。
“随便你。”
江唤云把碎银放在柜台上,从掌柜手里接过两把钥匙,把其中一把塞进离雨手里。
他的手还带着刚才端茶杯的温度,指尖擦过离雨的掌心,一触即分。
离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带着铜绿的钥匙,又看了一眼已经蹬蹬蹬跑上楼梯的白衣背影。
天字三号房和天字四号房,挨着的。
木门关上之后,两间房之间只剩一堵薄墙,薄到能听见隔壁的任何声响,走路声、放剑声、拉开衣带的窸窣声。
然后是水声。
客栈的伙计抬了热水上来,一桶一桶地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离雨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抱着剑,闭着眼。
隔着一堵墙,他听见江唤云在那边哼着那支家乡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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