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至于是两千两吧？”
“对！”
山道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旋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离雨看着江唤云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是傻子吗。”
“怎么了？两千两很贵吗？你看这笔触，你看这意境，你看这朱砂印……”江唤云说着就要把扇子展开来让他再欣赏一遍。
“你还有钱？”离雨打断他。
“本来是没有啦，但是现在又有啦。”江唤云把扇子一收，往他手里一塞，“你帮我拿着。”
离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把花里胡哨的扇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好几步的白衣少年。
他把扇子别在腰间，跟了上去。
“钱怎么来的？”
“我赚的呀。”江唤云回过头，倒退着走在山路上，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小得意，“我做了一点药。”
“药？”
“嗯，我把前阵子采的几味解毒草药碾碎了，在里面加了一滴我的血，搓成丸子，拿到医馆去卖。”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颗一百两，卖了好多颗。厉害吧？你看我不仅是个大侠，还是个大夫呢！”
离雨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把带血的药卖给医馆了？”
“对啊，我跟他说这是祖传秘方，解百毒的。老大夫一开始还不信，正好医馆后院里有一条被毒蛇咬伤的狗，已经快不行了，我把一颗丸子化在水里灌下去，一炷香的工夫那条狗就站起来了。老大夫眼睛都直了，当场掏银子全要了。”
“后面我当着他的面去取血做药丸，那老大夫看我跟看神仙似的。”江唤云说着撸起袖子，露出腕内侧一道已经结了薄痂的血痕，“取血的时候划的不深。”
离雨看着那道痂，沉默了两息。
“我觉得你这样会有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不就卖个药嘛。”江唤云把袖子拉下来，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就算有麻烦，不是还有你吗？要是真的有麻烦，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离雨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前方。山道拐角处的灌木丛后面，有几道黑影正在无声地逼近，树枝折断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衣料摩擦灌木叶的沙沙声，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还有刻意屏住的呼吸，来的人不少，武功在他看来不高，但都有备而来。
“哦。”离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云唤江，麻烦来了。”
“哈？”江唤云的扇子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前面山道上就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脸上横着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身后站了十几个穿黑衣的人，手里都提着家伙。
“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刀疤脸用刀尖遥遥一点，“他的血能解百毒，活捉。”
江唤云看了看对面那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画着两尾锦鲤的扇子，然后默默把扇子合上，往离雨身后挪了一步。
“鲤鱼。”
“嗯。”
“他们好像是想抓我回去。”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离雨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公子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淡绿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正可怜巴巴地仰着看他。
“可以。”离雨说，“你加油。”
然后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黑衣在午后的阳光里翻飞了一瞬，便消失在头顶那棵树的树冠之间。
“喂！鲤鱼！好大侠！你不帮我吗？”江唤云仰着头，对着空荡荡的树冠喊了一嗓子。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慢悠悠地落在他头上。
“不是吧。”他喃喃道。
刀疤脸显然也被这一出让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没了那个抱剑的黑衣人，眼前这个白衣少年看起来就好对付多了。
“小子，你那同伴倒是识相，”他把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江唤云看着那片落在脚边的叶子，沉默了一息，把那把价值两千两的扇子往腰间一别，然后他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
江唤云说:“想抓我回去放血？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刀疤脸啐了一口，大手一挥，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江唤云没有退，剑锋扫过，把最先冲上来的两个黑衣人被逼退了半步。
他借着这个空隙侧身闪过第三个人的劈砍，手腕一转，剑脊拍在第四个人的刀背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兵器脱手而出。
刀疤脸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战圈外面，眯着眼睛，发现白衣少年以一敌众，剑招虽精，但内力不足。
每次兵器相撞，少年的手腕都会微微发颤。他已经连续格挡了十几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间那颗朱砂痣滑下来。
刀疤脸握紧了刀柄，就是现在。
江唤云刚刚一剑挑飞了一个黑衣人的匕首，剑势还没来得及收回。
一个黑衣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扑上来，手中的短刀直刺他的后腰。
江唤云没有回头，全靠本能往左侧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割破了白衣，在腰侧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就在他闪避的同一瞬间，刀疤脸动了，右掌裹着凌厉的掌风，结结实实地拍在江唤云的胸口。
那一掌的力量让江唤云的视野白了一瞬。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肋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的手松开了剑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倒下去的时候，江唤云看见了那把刀。刀疤脸的鬼头大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朝他直直地刺过来。
刀尖在他的瞳孔里急速放大，而他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无处闪躲。
那一瞬间，江唤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
而是，那刀上好像有个缺口，没想到那刀疤脸居然穷的买不起把好刀。
然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带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刀疤脸的手腕飞过去。叶缘薄如刀锋，在刀疤脸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鬼头大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进三步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刀疤脸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道黑影已经从天而降。
离雨落在江唤云身后，单手从腰侧穿过，稳稳地环住了那截被腰带束得纤细的腰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嘴角溢着一丝血，淡绿色的眼睛半睁着看他，睫毛在颤，但嘴角却在往上翘。
离雨把他往自己身上靠了靠，然后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扫过刀疤脸，又扫过四周那些手持兵器却不敢上前的黑衣人。
“滚，还是死。”他说，“选一样。”
第18章 云和雨(完)
刀疤脸握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看看那把插在泥地里的鬼头大刀，又看看这个黑衣剑客另一只手里那柄还没出鞘的剑。
他想起方才那片叶子，从树上随手摘的叶子。能用一片叶子切开他手腕的人，杀他只需要一剑。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十几个黑衣人跟着他，连滚带爬地往山道那头跑去。
离雨松开环在江唤云腰间的手，拔剑出鞘。
剑锋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拦在了山道尽头。
剑光闪过，跑在最前面的刀疤脸僵在原地，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瞪大了眼睛，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
“骗你的。”离雨收剑归鞘，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选什么都是死。”
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四散而逃，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离雨没有追，毕竟某位小公子还受着伤呢。
他转过身，走到江唤云面前。江唤云坐在泥地上，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擦干净的血，白衣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灰扑扑的掌印。
“都不早点出来帮我。”他仰着脸看离雨，声音里带着和一点委屈。
“不给点教训，你就一直这么笨。”离雨弯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横抱起来。
小公子吃的多却轻得惊人，腰身在臂弯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白衣沾了灰和血，狼狈得很，偏偏那双淡绿色的眼睛还在不满地瞪着他。
“我哪里笨了？我打赢了好几个！是他们人多势众……”
“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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