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好闯荡江湖就得回家当少爷_三行水【完结+番外】(20)

  谢子宁沉默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没能压住,咳得弯了腰。咳完之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却依然稳而温和。

  “第一个失踪的新郎,是我邻家的一个哥哥。那年我十七岁,他娶的是隔壁镇上的姑娘。

  拜堂的时候我还在场,记得他穿着大红喜袍,笑得特别高兴。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新娘子也一起消失了。

  三天后,有人在后院的井边发现了新娘子,对方昏迷不醒。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疯疯癫癫的,不让任何男人靠近。”

  “其他人呢?”

  “十年间一共失踪了二十三个新郎。”谢子宁说,“二十三个人里有穷有富,有本地人有外乡人,有新科秀才也有庄稼汉子。只要在玉山县成亲,当夜新郎必定失踪,新娘也会一起消失。

  三天后,新娘会独自出现,有的倒在井边,有的躺在柴房,有的被发现在家门口的树底下。

  回来的新娘全部疯疯癫癫,不让任何男人靠近。不过回来的都是少数,大多数新娘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新郎,全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夫看过回来的新娘,说是惊恐之症,心脉受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吓成了这样。”

  “谢公子,容我问一句。”江唤云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如果不成亲就不出事,你大可以不成亲。”

  谢子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影子从纸窗上掠过去。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咳得更久,等平息下来时,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阿音来我家那年才五岁,那么小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怯生生的,连门槛都不敢迈。

  我牵她的手把她领进来,她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路。从那天起,她就没有离开过我。

  我生病她守着,我咳嗽她拍我的背,我睡不着她就在旁边给我念话本,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谢嗣音之前塞给他的松子糖,拇指轻轻摩挲过糖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谢子宁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时间太短,而我想给她的又太多。

  她不叫我哥哥,从进这个家门起就不叫。旁人让她叫,她不开口。后来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等了好多年她也没叫过。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她在房里偷偷练,对着镜子,张了半天嘴,最后叫出来的是「子宁」。

  她从来只想当谢嗣音,不想当谢家的养女。可我不想让她等来等去,等到的还是谢家的养女这个身份。

  我想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我不想到了那一天,她跪在我的灵前,连哭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哭。”

  这番话说完,谢子宁久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微微发抖。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江唤云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离雨。

  离雨靠在柱子上,也看着他。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淡,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唤云转回来,拿起桌上的扇子。

  “这活儿我们接了。”

  谢子宁抬起头,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里浮出一丝笑意。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和方才小丫鬟的截然不同,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踩着看不见的水花。

  “公子!”

  花厅的门被一把推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个子不算高,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整个人像是春天枝头上刚冒出来的一抹嫩芽。

  头发编成数条细细的麻花小辫,辫尾绑着彩色的绳结,从鬓边和胸前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头顶挽着低矮的双鬟,剩余的长发自然披落在肩后。额前一层轻薄的短刘海,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和谢子宁的完全不一样。谢子宁看人时温和,她看人时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黑石子,又亮又顽皮,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先落在江唤云身上,又落在靠柱子的离雨身上,最后落回谢子宁身上。

  “这两位就是要接悬赏的大侠吗?”她走到谢子宁身边,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张婆婆给的松子糖,我又给你带了点。这个给你的,”她又从腰间一个小布兜里掏出几颗松子糖,塞进谢子宁手心。

  “这个给你们。”她把油纸包朝江唤云推了推,“大侠们请吃糖。”

  “阿音,”谢子宁的语气温柔而无奈,他伸手把她翘起来的那撮刘海轻轻压平,“这两位是江公子和离公子,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谢嗣音转过身,对着江唤云和离雨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

  她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阴霾:“谢谢你们肯来。这破事儿闹了十年,总算有人敢接了。我看这位白衣哥哥就特别有胆量,”

  她上下打量了江唤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离雨身上,歪了歪头,“这位黑衣哥哥看起来更厉害。你们是朋友吗?还是一对?”

  江唤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第21章 怨嫁3

  谢嗣音又拉着谢子宁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叮嘱他记得喝药、不要又在书房里坐到半夜之类的琐碎小事。

  谢子宁一一应下,语气温柔而无奈,末了伸手把她鬓边一束散开的小辫拢回耳后。

  谢嗣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江唤云和离雨挥了挥手,说要去后厨盯着晚上的药膳,便蹦蹦跳跳地出了花厅,辫尾的彩色绳结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谢子宁让管家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客房,又吩咐下人准备晚膳。江唤云说想先去镇上转转,谢子宁也不多留,只说了句,“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便由小丫鬟搀着回了后院,他的咳嗽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被风一吹就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廊下挂着的几只竹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离雨和江唤云出了谢府大门,玉山县的主街依然热闹,行人往来,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叫卖,街角的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江唤云摇了摇扇子,正想说,先去哪儿看看……

  离雨忽然开口了,“这座宅子,摆了一个很大的阵。”

  江唤云的扇子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摇,“什么阵?”

  “不知道。”离雨微微皱眉。

  他走在谢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靴底踩过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细密纹路,目光扫过门前的石狮、围墙的高度、门楣上那方匾额的位置。

  方才穿过前院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

  影壁的位置偏了三分,照理说影壁应该正对大门。但谢府那块影壁略偏东南,刚好把前院的光线压了一半,像一道斜放的屏风,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又像把什么东西困在了里面。

  前院铺地的青石板也不是规矩的纵横排列,而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一圈一圈地往外铺,走在上面不觉得。但从高处看,整座宅子的地面都是一道螺旋。

  还有花厅前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不是年久开裂,是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

  纹路连起来看,像一个残缺不全的符文,笔画走向和影壁偏移的角度、回廊弯曲的弧度隐隐呼应。

  离雨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杀阵、困阵、迷阵。

  但所有线条最终汇聚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后院,谢子宁住的那间屋子。

  “所以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江唤云把扇子合上,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谢子宁不是说他这身体撑不了几年了吗?一个快要死的人,真的要娶自己喜欢的人,让人家在他死后年纪轻轻的变成寡妇吗?”

  离雨看了他一眼,“除非他确定自己不会死。”

  “又或者,谢子宁没有想那么多,真的只是想在自己死之前,让谢嗣音光明正大地拥有谢家的一切。”

  江唤云把扇子展开,扇面上那两尾锦鲤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了看扇子,又抬头看了看谢府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声音放得很轻,“这件事情先不谈了,我们先来谈那些失踪的新娘……鲤鱼你发现了吗?为什么新娘可以有活着回来的,而新郎却一个都没回来。”

  离雨没说话,等着他说完。

  “还有,那些回来之后疯疯癫癫的新娘,她们怕的到底是所有男人,还是怕某种长得像男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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