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剑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你看那些拦路的山贼,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被你我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剑一个全砍了。鲤鱼,你也不想将来有一天,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吧?”
离雨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鲤鱼?好鲤鱼?离雨?”江唤云用扇子戳了戳他的膝盖,“你听见没有?我在跟你讲道理,离雨!”
“听见了。”离雨没睁眼,“讲完了?”
“没有!我还有很多要讲的,趁你睡觉之前我要把道理给你讲明白……”
“我没抢劫。”离雨睁开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里懒洋洋地转向他,“我去的是官府悬赏榜。那天山道上那批人,刀疤脸是邻县在逃的惯匪,官府挂了三个月的悬赏,他一个就值五百两。剩下那些,有几个身上也背着案子,加起来又值三百多两。”
江唤云的扇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
“都在这了。”离雨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面额不一,最上面那张是五百两的,下面还压着几张小的,他把银票放在石面上,“本来有八百二十两,路过成衣铺子给你买了件新衣裳,你那件白的破了,剩下这些刚好兑成了银票。”
江唤云低头,这才注意到钱袋旁边还放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他伸手打开,里面是一件新的衣服,江唤云把衣服抱在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鲤鱼。”
“嗯。”
“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江唤云松了一口气,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扇子往离雨手里一塞,“给你扇扇,辛苦了。”
离雨接过那把价值两千两的扇子,随手放在膝上,“你不用操心。”
“嗯?”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离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快睡着了。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把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映得模糊不清。
江唤云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嘴角弯了弯。
“鲤鱼,你不愧是好大侠!”
又歇了一日,他们继续往西南走。出了山,上了官道,路好走了许多。
离雨弄来了一匹马,棕色的,不算高大但很温顺,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江唤云的伤还没好全,离雨让他骑马,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江唤云趴在马背上,穿着那件袖口绣了暗纹的新白衣,怀里抱着他的锦鲤扇子,歪着头看着前面那个黑衣背影,嘴里又哼起了那支家乡小调。
七日之后,他们到了玉山县。
玉山县不大,但比之前路过的镇子热闹得多。街角的槐树下支着几张茶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闲人。
可整条街上最安静的地方,也是人最多的地方,是街心那座贴着告示的石碑。
石碑前围了一圈人,仰着头看上面新贴的告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看完摇摇头走了,有人看完叹了口气,有个妇人拽着自家儿子的耳朵把人从石碑前拖走,嘴里念叨着:“莫看莫看,看了晚上做噩梦。”
那少年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江唤云从马背上翻下来,凑到石碑前。告示是县衙贴的,墨迹还很新。
上面写的是一桩悬赏,重金寻找能解决「婚嫁失踪案」的能人异士。
他刚想回头叫离雨,就听见茶摊那边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都十年了,这谁还敢接?”
“可不是嘛,这十年来,哪家敢成亲?新郎官拜完堂就失踪,新娘子倒是能回来几个,可回来后都不让男人靠近,一靠近就疯疯癫癫的……造孽啊。”
“这回是谢家在找,谢家那丫头不是跟谢子宁定了亲吗?说是谢子宁小时候在外面捡来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这下谢子宁是铁了心要娶这个捡来的姑娘,才在到处找能人呢!”
“哎,谢家那丫头也真是胆子大,别人跑了还来不及,她倒是答应嫁了。也不怕出事吗?”
“听说她说了,大不了就跟谢子宁一起死。”
茶桌上一阵唏嘘。江唤云听完,眼睛转了转。他回头看向离雨,离雨正靠在街对面的槐树下,抱着剑,闭着眼,脸上写满了「不关我事」四个大字。
“鲤鱼,不如我们……”
“我才不要多管闲事。”离雨没睁眼。
“听说成了赏黄金万两。”
离雨睁开眼,转头看向石碑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向江唤云那双亮晶晶的淡绿色眼睛。
沉默了片刻,从树下走出来,剑往身侧一挂。
“管,”他说,语气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我管的就是这种闲事。”
江唤云:“……”
第20章 怨嫁2
江唤云站在石碑前,把离雨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最终决定不跟离雨计较措辞。
毕竟黄金万两是真的。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凡能解决玉山县婚嫁失踪一案者,谢家酬黄金万两。
落款是一个「谢」字,印章朱红,笔锋清瘦,看得出是习过字的。
“这谢家什么来头?”江唤云把告示上的地址记在心里,回头问了一句。
离雨已经把马拴在了槐树下,剑抱在怀里,靠着树干,闭着眼,显然对什么来头不感兴趣。
倒是旁边茶摊上一个嗑瓜子的老头接了话:“外乡人吧?谢家都不知道?玉山县一大半的铺子都是谢家的,当铺、药铺、绸缎庄,连你们刚才进城的那条官道,修路的银子谢家也出了一半。
谢家现在的家主叫谢子宁,年纪不大,身子骨不太好。但为人宽厚,玉山县没人说他一个不字。”
江唤云还想再问,离雨已经睁开了眼。
“先去谢家,”他说,“接了悬赏再说。”
谢府在玉山县东头,占了半条街。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楣上挂着「谢府」二字的匾额,字迹和告示上的一样清瘦。
朱漆大门敞着半扇,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褐,看见他们走过来便迎了一步。
“二位是来应悬赏的?”
江唤云点了点头,小厮也不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进了门。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走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停在一间花厅前。
花厅的陈设清雅,黄花梨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常见的小桥流水。
细看之下,笔触温和圆润,没有半分凌厉之气,倒像是画的人只是随手勾勒,画着玩的。
“二位请稍坐,我去请家主。”
小厮退出去之后,江唤云凑到离雨耳边,压低声音说:“这谢家看起来挺有钱的,你说那黄金万两是真的吧?”
“假的就不接了。”离雨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咳嗽。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用袖子掩住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谢子宁走进来的时候,江唤云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
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虽然天气并不算冷。
对方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温和,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谢子宁进门时微微侧着头,用袖口掩着嘴唇,将那声咳嗽压到了最低。
袖口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是很淡的褐色,和离雨那种冷冽的琥珀色不同,他看人时目光温和而专注,像是被江南三月的烟雨浸透过。
他身后跟着一个端茶的小丫鬟,小丫鬟把茶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下了。
“二位请坐,”谢子宁在主位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什么,“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叫江唤云,”江唤云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人,“他是离雨。”
离雨:“……”他本来想开口胡诌一个名字的,谁想到旁边的小公子立马把他们两个的真名报出去。
谢子宁的目光在离雨身上停了一瞬,那个黑衣剑客从进门起就没坐下,靠在花厅的柱子旁,剑抱在怀里,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见过的江湖人不少,一眼就看出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于是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二位是为了悬赏而来。”谢子宁端起桌上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取暖,“想必在街上看过告示了。”
“看是看了,但告示上写得太简单。”江唤云把扇子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谢公子,你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吗?十年间失踪的都是谁?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新娘子回来后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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