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盯着她翕动的嘴唇看了片刻,忽然发现她的嘴唇之所以在动,是因为有丝线从她的嘴角穿进去,从下颌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再绕回她的手指上,一收一放,像提线木偶。
新郎的身体在发抖,他还能动,还能发出声音,只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低沉含混的呜咽。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紧缩成针尖大的一点,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穿着喜服的东西。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他的嘴被一根红绳缝住了,绳子从嘴角穿过嘴唇,缝得密密实实,每一针都带着血珠。
“生同衾。”
声音从那个「女人」的嘴里传出来。
“死同穴。既然不管怎么劝你,你都还是和这个男人在一起。那你也不必再左右为难了。你既不肯离开他,那便陪他一起去死吧。等到了地下,你们再做一对亡命鸳鸯。”
「女人」伸出那双木制的手,轻轻捧起新娘的脸。新娘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嘴角的丝线被猛地绷紧,将她整张脸扯向两边,嘴唇被扯得翻开,露出里面被丝线勒得发白的牙龈。
新娘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然后她的眼睛不动了。瞳孔涣散开来,映着头顶那盏绿色的油灯,一明一灭,就这么彻底暗了。
「女人」的手指轻轻一捏,新娘的头就这样被摘了下来,像是从枝头摘下一朵开透了的花。
断口处没有血肉模糊,只有密密麻麻的丝线,那些丝线早就长满了她的身体,缠绕着她的骨头,填满了她的血管,替代了她的筋络。丝线从断口处垂下来,灰白色的,在绿光里轻轻晃动。
新娘的身体还跪着,保持着双手被绑在背后的姿势,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穿过她嘴角的丝线从断口处松脱,垂到地板上,蜷成几小团。
「女人」将那颗头颅放在旁边的供桌上,供桌很长,上面已经摆了好几颗头颅。
有的风干了,木化了,皮肉干缩成一层薄薄的壳贴在骨头上,用密密麻麻的丝线缝合着。
最旧的那几颗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木质纹理蔓延到皮肤表面,五官和木偶的脸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人的残骸,哪一部分是木头的雕刻。
然后「女人」转向新郎,新郎已经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上的红绳还在往外渗血。但瞳孔已经放大了,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恐惧里。
「女人」沉默了片刻,那张惨白而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
然后她把新郎的头也摘了下来。
她把两颗头颅并排放在供桌的空位上,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着。
似乎对自己的摆放不太满意,又伸出手,把新郎的头往左边挪了半寸,让两颗头颅微微朝向彼此。
“这样便好了。”她说。
江唤云趴在墙缝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墙板的缝隙,指节发白。
胃里的酸水翻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过死人,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没见过人的头被像摘果子一样摘下来,还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像是某种收藏。
供桌上那些头颅有二十几个,有的新,有的旧,大多是成双成对地排列着。
江唤云想起谢子宁说的话。
“十年间失踪了二十三个新郎,新娘倒是能回来几个,可大多数新娘再也没有回来……”
江唤云还在恐惧里没有回过神,就看见「女人」慢慢转过头。
那双木瞳从供桌的方向移开,直直地转向身后那面墙,看着墙上的那道裂缝。
江唤云整个人僵住了。
隔着木墙的裂缝,他看见那双木瞳正正地对着自己。「女人」歪了歪头,木制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那张惨白的漂亮得不像活人的脸上,薄薄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换了个角度。
整面墙上的丝线在同一瞬间绷紧了,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墙缝爬过来,沿着木板的纹理,一寸一寸地逼近。
“公子。”那个声音忽然贴得很近,“你要听我讲故事吗。”
第24章 怨嫁6
江唤云没有说话,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墙,嫁衣的裙摆堆在脚边,金线凤纹在暗绿色的微光里一明一灭。
他的手指抠着身后的地板,指甲嵌进木板缝隙里,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公子,不是你们想见我吗?所以才有了这一场假婚来骗我。公子,你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呢?”
那个声音又近了几分,从墙缝里渗过来,“你再不说话,我就要生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木制的眼睛贴上了墙缝。那双木瞳直直地对着他,绿色的幽光在里面缓缓旋转,那张惨白的脸紧贴在木板的另一侧,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弧度。
江唤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木箱堆。
角落里那些残破的木偶被震得晃了几下,有一个从箱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脑袋歪到一边,那只画上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江唤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个木偶远了一点。
“你……你讲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顾不上了。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木瞳从墙缝边移开,绿光暗了一暗,又亮起来。那张脸退回了暗绿色的光影里,重新站在房间正中央,喜服的袍角拖在地上。
“我本名叫苏紫奴。”她说。
江唤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紫奴。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江南的茶馆里,在说书人的醒木下,在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口耳相传的奇闻异事中。
天下第一傀儡师,苏紫奴。
说书人说她七岁第一次碰傀儡线就能让断臂的木偶抬起剑,十一岁自创了五线操控法,十五岁用几根丝线让一个瘫痪三年的少年重新站起来走路,十七岁能让死了的鸟重新飞到枝头唱歌。
有人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有人说她是邪道,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因为人的手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可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苏紫奴忽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有人说她走火入魔被自己的傀儡线反噬了。
从来没有人知道真相。
江唤云在茶馆里听过她的故事,当时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跟旁边的茶客说「这肯定是说书人瞎编的」。
现在他穿着大红嫁衣,缩在一栋阴森的木楼里,隔着一面薄薄的木板墙,亲眼看着那个「瞎编的」传说站在绿光里。
苏紫奴的声音在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变得很柔,像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后来我遇到了小姐,她替我改了一字,将名字里的「奴」换作「侬」。小姐是江南人,她说这是吴地女子自唤的温柔字眼,于是我便唤作苏紫侬。”
她停了一下,那双木瞳里的绿光暗了一瞬。
“但小姐死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个字。我还是叫苏紫奴,全天下只有小姐一个人叫我阿侬。她死后,我做的每一个傀儡人偶,脚底都刻着一个「侬」字。”
江唤云缩在木箱旁边,手指攥着嫁衣的裙摆,指节发白。他看着墙缝里透出来的绿色光影,看着那些丝线在空气里轻轻浮动,吞了口口水。
“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
“沈抱月。”她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落下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丝线都安静了。
“她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她从青楼逃出来之后,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看着水里的月亮,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抱月,就是把月亮抱在怀里的意思。我被她捡到的那天,蹲在桥墩底下躲雨,浑身湿透。
她撑着伞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她又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马戏班子里逃出来的。
她问我多大了,我伸出十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十一岁。她把我从桥墩底下牵出来,伞往我这边斜了斜,说,那你以后跟我吧。我叫沈抱月。
那天月上枝头,我问,小姐,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她蹲在桥墩上,指着水里那个晃晃悠悠的月亮说:就是把月亮抱在怀里的意思。”
苏紫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木制的手。骨片嵌成的指甲在绿光里泛着冷光,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没有生命线,只有木纹。她握了握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马戏班子。我是被丢掉的。班主说我太邪门了,留在班里迟早要出事,把我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像丢一袋垃圾。
那时候我七岁,在马戏班子里待了四年。干杂活,搬道具,给演木偶戏的老头打下手。那个老头的木偶戏演得很烂,每次出场台下就有人扔瓜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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